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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娇莺当即就慌了神,原本要哭不哭的委屈化为实质,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里落了下来。若是有外人在此,看在眼里,只当是她委屈难过,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这泪水,多半是因为惊惶无措。
她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听娘亲吊着嗓音教训道:“你在我面前摆这副样子有什么用?摆给他看呐。男人嘛,哪有什么长情不长情的,等他在你身上得了趣,还有什么不能成的?”
娘亲这话说得粗俗,王娇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连哭也忘了。而后她的祖母也开了口,宽声道:“你若觉得委屈,放不下身段,我房里还有两个机灵的丫头,正得用,你今儿个带回家去,日后让她们伺候你夫妻二人,你当如何?”
王娇莺听罢,摇了摇头:“两个丫头能跟在祖母身边伺候是他们的福分,祖母还是莫要折煞孙女了。”而后她抹干眼泪,与娘亲和祖母话别。
娘亲送她出门去,走到门口时,小声宽慰她,让她别为此事忧心,说今晚会与她父亲说说此事,让他去和魏镜台谈谈,说完又补了句,若是等他去了她还留不住人,她也别再回来哭了,连个男人都捏不住,他们房里丢不起这个人。
果然,回去之后没过几日,魏镜台果真来和她圆了房,之后每逢一和五,魏镜台也会来。只是他仍是不在自己的房中留宿,王娇莺不知他是不是还念着什么,但王娇莺觉得无妨,左右两人是夫妻,如今也有了肌肤之亲,时日久了,等她有了孩子,他也就彻底断了别的念想。
王娇莺始终未能有孕。
头一年时,她还不急,只想着若是人还没拴牢就有孕,他的夫君如今也算是越州官场上说得上话的人物,盯着他的莺莺燕燕不在少数,她有了身孕,叫别人趁虚而入了怎么办?
可是两年、三年过去了,魏宝檀一天天的长大,长得越来越像陈良雪,可她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她为此请过不少郎中,一开始,郎中们都说,夫人身体康健,未能有孕,许是缘分未到,到了后来,郎中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只能不停给她开些调理身子的苦药。
她喝了不少,感觉自己都要被药味浸透了的时候,却在一日忽然意外撞见魏镜台借着魏宝檀喝药的时候,也在偷偷喝药。
她叫人取了药渣,乔装打扮,私下找了脸生的郎中,去问这是什么药,结果奴才们回来支吾半天,才在她的逼问下告诉她,这是民间有些聘赘婿的人家,专门调来开给赘婿避孕的房子,防着赘婿在外头养别人。
王娇莺当即摔了所有的药壶和药丸,而后叫人收拾干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叫人找出给魏镜台开药的郎中,然后叫郎中换了他的方子。
没过多久,她便有了身孕。
得知她怀孕的那日,魏镜台一言不发地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但许是之前喝了太久药的缘故,王娇莺这一胎的怀相很不好,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第四个月时,魏宝檀过生辰,同一天,她小产见了红,魏镜台却带着魏宝檀出门游玩,她后来才知道,原来陈良雪一直留在越州府城,魏镜台特意赁了个小院给她住,魏宝檀生辰那日,他便是带着她去见陈良雪了。
“许是老天开了眼,魏宝檀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他的官途也越来越顺,逢年过节,他陪我回家去,我都能听见祖父和父亲叔伯们的称赞,夸他差事办得好,我还当他是终于懂了我的心,是苦尽甘来了,可谁想到……”王娇莺凄然一笑,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谁想到,那贱人竟还没死心,闹出这样的笑话,丢进了颜面,却还有脸留在越州府里。而我的好夫君,私下里也一直与她藕断丝连,到头来,我突然小产,在家中血流成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他们却一家三口和和美美,那我呢?你叫我如何不怨?
“他虽因昌隆通兑得了宫中嘉奖,可陈良雪的事一出,越州官场谁不把他当笑话,若非我肯嫁他,他如何能这么快就重新站稳脚跟?”
“便是我做姑娘时性子娇蛮了些,可嫁给他之后,我学着如何做官夫人,如何做魏宝檀的继母,我未曾有半分对不起他,他凭什么这么对我?魏宝檀一个孩子都知道我对她好,与我亲昵,可他魏镜台呢?”
“当初是他自己愿意娶我的,是他上我家门提的亲,可是到头来他却叫我做了恶人——我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她说得声泪俱下,任谁看了都难免生出几分动容。
慕容晏只沉默地看着她哭。
王娇莺兀自哭了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由呜咽变为啜泣,而后渐渐只有几声抽噎。她抬起袖子拭去泪珠,又挺直了脊背与脖子,抬起下巴看向慕容晏:“我小产后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起来,那之后我也死心了,不再奢求着他还能回心转意,只想着他们不要做到我脸前来,别让我在娘家和其他官夫人面前难堪就成,我就当眼不见为净,可我的退让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得寸进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破出几分不成调的尖嗓音。
王娇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才继续道,“这些年来,他不仅在外面给那贱人安了家,有时还会把人带进府里来,说是魏宝檀想母亲。他不让我进他的书房,不让我动他的东西,但每次那贱人来看女儿,他倒是故意做样子只呆在书房里,但扭脸就把伺候的人全都支走,不许他们靠近,说是要办要务不许人打搅,他当我是傻子不成?!后来我闯了一次,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她问话时脸上带着笑,笑容里满是讥讽。慕容晏抿了下唇。
王娇莺也不是真地要听她回答,问完便继续说了下去:“我一进去,就见他魏镜台只穿了一件中医,而那贱人坐在旁边,头都不敢抬一下。你说,换做是你,一进门看见你的夫君和一个与他藕断丝连的女子衣衫不整地坐在那,你会怎么想?”
说完,王娇莺有意停顿了一下,眼神落在慕容晏的脸上,一错不错,似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些认同。
但慕容晏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所以,你才叫陈良雪随你一道上京告魏大人一状?”
“不错。”王娇莺眼神闪了闪,“我一退再退,换来的却是他们猖狂如斯,至我于如此境地,那我为何还要退让?他想平步青云,想暗度陈仓坐拥齐人之福,以为离开越州就能拿捏我?那我偏要让他一场空!”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昨日,我一听说他又屏退了所有人,我就知道,他应该又要见那贱人了。呵,真是多情,人家都去告他了,他却还想着怎么把人保下来。所以,我故意带走了所有人,给他们留足了时间,本想着等那贱人离开了我再叫人把她捉回来抓个现行,可谁知我没堵到那贱人,倒是等来了他的死讯。”
“你是说,是魏大人主动屏退下人的?”慕容晏忽问道。
“那不然呢?这里是京城,又是官驿,我就算想拿夫人架子,也不能叫别人看了笑话去。”王娇莺语气一扬,又旋即落下,“我没想到那贱人能下得了如此狠手,早知今日,我就算是让他恨毒了我,我也该拦着的。”
“可是,”慕容晏的嗓音骤然冷厉下来,“你刚才不是说,是你主动叫来陈良雪让他们私会的吗?”
王娇莺的脸上快速划过一道惊色。
她的表情变得很快,那点儿惊色不过稍纵即逝,但慕容晏没错过她脸上的这点变化。
也是在这一刻,慕容晏忽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竟是被王英带着跑了。从她开始讲自己与魏镜台、陈良雪之间的种种,便都只是王英在说,她在听,本该她主动出击的问话,变成了王英说什么她听什么。
她的回答很巧,细说了自己与魏镜台、陈良雪之间的恩怨,以及一口带过了为何魏镜台身死时院中无人,却回避了“越州王氏”和平越郡王府。
她不敢把越州王氏牵扯进这桩案子来。
这是为何?若是怕有损宗族的名声,那一开始又何必要提?
念头在她脑中打了个转,尚未来得及深入,便听魏夫人扬声回答道:“我说过了,若不是我默许,让她跟着我们,她陈良雪一个妇人,如何能独自上的了京,若不是我一听他屏退下人,就知道他要私会那贱人,故意给他们创造时机,他们又如何能顺顺利利地在这官驿中相见?这难道还不算是我主动叫他们私会吗?”
“好,你这样倒也能说得通,”慕容晏点了下头,脚下一动,几步走近王娇莺身前,居高临下地追问道,“那我问你,你既口口声声笃定昨日是陈娘子与魏大人私会时将她杀害,那你或是其他任何人,可有亲眼见到陈娘子出现在这官驿附近?”
王娇莺面色顿时一紧。
慕容晏目光灼灼,带着逼人之势望向王娇莺,叫王娇莺当即慌了神,胸中鼓噪,手指冰凉。
“见到,或是没见到?”
王娇莺喉咙翻滚,咽下一口唾沫:“见……没……”
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慕容晏猛一回头,厉声问道:“谁?!”
门外那人低声道:“慕容参事,有要紧事,请借一步说话。”
慕容晏瞥王娇莺一眼,只见她脸色虽然还紧绷着,眼神却已经松散了下去,显然,这一刻喘息,已经让她找回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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