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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襄看着女儿的稚嫩而坚定的面庞,眼眶不由一热。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昭昭的女儿。
不愧是他们的女儿。
他几乎都要忘了,他曾经……也是这样想的。
同样的年岁,他也曾满心愤懑,誓要荡平天下一切不公,他和昭昭两人携手走过了那么多地方,平了那么多罪恶,可是随着女儿降生,随着他的官职越来越高,他也开始有所顾忌,一次又一次退让,一次又一次妥协。
昌隆通兑之乱,他虽揪出了造币处和大理寺之间的龌龊勾当,却止步于此,没有继续查下去;昌隆通兑之后,汪缜曾向他提过越州的怪异之处,可他顾念大局、顾念朝堂经不起再一次动荡、顾念越州之局,顾念来顾念去,最终让汪缜的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承受了恶果。
慕容襄沉沉叹出一口气,转而向沈玉烛深深一拜:“请殿下恕臣失仪之罪。”
沈玉烛摇了摇头,声音里也带上几分温和:“父母之爱子,何罪之有?姨丈坐吧。”而后,她转向谢昀,收起了对着慕容襄时的温情,公事公办道,“谢中书,照你刚才所说,你要如何让所有人都认为逢时成了一枚弃子?”
谢昀道:“仍是今日这一局,换个由头,顺下去是。”
当日那一局,原本是谢昀借何昶之手,以秦垣恺猎杀流民一案查证有瑕为由,将慕容晏彻底摘出去,如今摇身一变,便成了刑部以慕容晏窝藏杀害魏镜台的凶嫌之名把魏镜台之死摆在了明面上,同时还逼迫慕容晏交出魏镜台案的查案之权。
官场之上,最直观的,就是权柄落在何处。空有头衔,却无事可做,无人能用,那头衔便是虚名。
抬举你时,便是六品司直也能查旁人伸不进手的大案要案,无人敢置喙一声逾矩;可若是一旦失了心,司直这位子,怎样来的,就能怎样收回去。
“——我确实想不明白!不过做给王家人看而已,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脱了官帽就是,为何非要成亲才行?!”慕容襄说着,心口的气都有些顺不过来,赶忙一手按在胸前不停顺气。
最好的法子。
这怎么能是最好的法子呢?
“关心则乱。”谢昀摇了摇头,“她是为了不拖累你们。”
“拖累?我怕她拖累?!我就这一个姑娘,她不想拖累我们,还想让谁来拖累!”慕容襄敲了敲心脉,“不行,我这就去皇城司,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草率地把自己的后半辈子交出去了,她才十八!我和昭昭二十岁才成婚呢!”
他说着就要走,谢昀一把将人拦下:“慕容襄,动动你的脑子!晏儿嫁给沈琚,她就是昭国公夫人,身份上,与平国公府能平起平坐,家世上,此去越州不知凶险几何,你远在京城,手伸不了那么长,可肃国公府守着边关,挨在越州边上,到时但凡他二人有危险,明家人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且,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没有万一!”慕容襄怒声打断道,“谢昀,我告诉你,晏儿她自己愿意那是她的事,但你算计她,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此行她若是平安归来,你我相安无事,但她要是出了事,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这账你随时都可以跟我算,她平安归来,你也能跟我算,我都受着。”谢昀沉声道,“但是慕容襄,你不愿意听,我也要说,她成婚后,她与沈琚二人,就是昭国公府独立的一门……”
文官大理寺卿终于忍不住骂出一句粗口:“放屁!她成了婚也是我女儿!”
谢昀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继续道:“……到时无论发生什么,依照大雍法理,都不会牵扯到昭昭和你。就像当年沈家遭难,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充没的充没,可沈茵还好好当着她的肃国公夫人。”
“我不怕她牵扯!”若不是年纪不合适了,慕容襄恨不能立刻跳起来。
“可她怕。”谢昀沉声道。
慕容襄一时怔愣。
谢昀拍了拍他的肩膀:“慕容襄,你的女儿用心良苦,她拿命去拼,你个当爹的,千万不要辜负她的一片用心,更不要拖她的后腿。”说完便离去了。
慕容襄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才长出一口气,抬眼望了望天。
秋高气爽,晴空一碧如洗,日头高举,起落无数春秋。
到底是什么时候,那个要他抱上膝头才能够到桌案的小姑娘,已长得这般大、长成这般有主见的模样了?
*
皇城司中。
沈琚回去时,慕容晏正把自己埋首在浩瀚的越州府历年案卷里。
听见沈琚进来的响动,她抬起头,先往他身后望了望,没看见还有其他人的身影,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小声问他:“我爹他……看起来怎么样?”
沈琚绷着脸,神情很严肃:“慕容寺卿,看着气得不轻。”
慕容晏鼓起嘴吹了口气。
其实昨晚上,她本来是可以回府的。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又生出了怯意。
她如此自作主张,不提前和爹娘商量而是直接宫里派人知会他们,他们会不会很生气,会不会觉得她是孩子心性,还在胡闹?会不会以为她是嫌弃爹娘了,才会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
所以,她思来想去,最终寻了借口,在皇城司的书房与卷宗们过了一夜,今早也故意不现身。左右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安排的也安排了,她在或不在,没什么分别。她不在,那些朝臣才更有的揣摩呢。
慕容晏抿了抿唇,心虚道:“大不了,我就再拖两天,等到他们气消的差不多了,我再回去。”
沈琚瞧见她这副苦恼的模样,到底没告诉她,慕容寺卿可能并不怎么气她,而是气自己比较多。
谁叫他也有些生气呢。
见慕容晏似乎又要埋首于案卷之中,沈琚清了清嗓子,问她:“那,你不问问我吗?”
“什么?”慕容晏抬起头,脸上一片疑惑。
沈琚嗓音低了几分:“你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吗?”
慕容晏一愣:“我……”
她看着沈琚没什么表情的脸庞,忽然意识到,他确实从昨晚见过长公主,直到今日此刻,都未曾和自己提过半句有关这场婚约的事。
认识到这一点,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无措。
是啊,她在和长公主做出这个提议时,并未事先同沈琚商量过,更是从头至尾都没有想到要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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