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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缜率先答道:“此前殿下远在封地,没有京中诸位鸿儒、栖凤阁大学士教导,在政事上不太通也正常,只要在京中观政数年,就可以……”
“那不如等晋王殿下学会了,再来抢着做这个皇储?”顾棠冷不丁地插话,侧过身回看她。
崔缜脸上涌起一团乌云,冷道:“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谁人不是一点点学起来的,又不是谁都像你那样,浪荡十几年,凭着家学渊源、人又聪明,就能立马中个两榜进士的!”
顾棠被夸得一笑,崔缜以为她要松口,没想到她笑完了照样不留情面:“崔大人说得好,江山社稷难道能托付给天生的庸才吗?”
崔缜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总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庸才又如何”,可是晋王做的那个县丞,别说政绩了,她干脆就是甩手一扔,都不知道县丞理事该是个什么章程。
四周静了一静,圣人不开口,在一息静穆之中,顾棠突然现前方的宋元辅身上冒出加好感的小爱心。
好感度+1。
顾棠一惊,心想难道您老人家喜欢听我骂人吗?
她更来劲儿了,挽了挽袖子,把笏板横着握在手上,对着崔缜道:“大人怎么不开口了,哑巴了?方才不是说晋王殿下德比娥皇、才过女英么?”
这个世界的历史传说中,娥皇女英是一对姐妹,先后称帝,因领土围绕着湘江之地,又称湘帝、湘神。
崔缜一时不接话,她便慢条斯理地补一句:“从前康王殿下在世,我可从没听见什么人夸赞她的内容说得是才德出众。我记得崔大人曾经为四殿下作诗,有一句……什么来着……”
崔缜从前和严鸢飞一样是康王的人,写了不少赞扬萧延徽的诗句,此刻脸色涨得通红,连忙叫住她,硬生生改了话题:“顾大人!你如此贬低殿下,难道是心中另有人选吗?”
“哎呀,我可没有贬低,不过是照实说。”顾棠看着晋王,笑道,“五殿下,臣哪一句话说得不对,贬低您了吗?”
晋王胆小如鼠,烂泥扶不上墙,顾棠这样军功盖世的人跟她说话,她跟以前见了自己四姐似的,紧张摇头:“没有、没有,不曾、不曾……”
顾棠收回视线,叹气,道:“可见忠言逆耳,忠臣难做。”
她还忠言逆耳上了!
崔缜和她身畔几人气得火冒三丈,一边看不起晋王、一边在肚子里攥文攒词,预备着回击。她们几人都是出身于并、冀二州的旧贵族,联络有亲,自成一体。
时任国子监祭酒的左元明出言道:“当着圣人,顾大人既然开了口,那就说清楚——你说晋王是庸才,那宁王殿下就是贤才了?”
看热闹的宁王差点往后退一步,被周灵悟冷着脸一瞪,没动。
顾棠看了一眼左元明,又看了一眼周灵悟,笑眯眯道:“我可没有这么讲过,你如此问,周大人似乎有话要说。”
周灵悟就知道她不戳自己一下晚上都睡不着觉,她面色不变,气度恬淡地道:“比娥皇、女英,倒不敢比,宁王殿下虽不比先贤,恕臣直言,比晋王殿下,却略胜一筹。”
顾棠现她说话也挺诛心的。
此言一落地,崔缜那边的众人果然都脸色黑,跺脚挽袖,恨不得上来扯着周灵悟的领子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无关户部的职责、不在她的官职考核内,周灵悟开口讲起话来,意外的很是伤人:
“陛下有亲女儿在膝下,自然轮不到旁支宗室女。五殿下、六殿下皆非长女,又不是凤君所出,我看就单论一个贤德,还是以宁王殿下为储,才更有益社稷。”
崔缜被驳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挤出来一句:“宁王出身实在太低。这样的出身,竟还能让户部异口同声,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贤德大事!”
立储之争到如今,双方都很少提起宁王的出身,毕竟这有指责陛下的嫌疑。
“诶。”顾棠道,“我可没有跟她异口同声。”
崔缜愕然,心里琢磨那她是什么意思?还没看透,顾棠便说:“略胜一筹?难道一盘棋输了十目,就比输了十五目高贵?”
周灵悟倒还坦然:“起码在其上。”
顾棠看着她道:“我听闻六殿下一天要睡七个时辰才起来理事,我看未必在其上,说不得是清醒的时候少,犯错的机会也少。”
周灵悟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表面却还温文。她忍得住,她身后周家的一位后辈已经沉不住气,瞪着顾棠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棠懒得看她,仍然对着周灵悟道,“六殿下这么大了,根基已定,做个守成之主都很勉强。陛下为了去年、前年的战事,宵衣旰食、夜不安枕,六殿下恐怕没有这个能力吧?”
周灵悟眼角抽搐,紧紧地抿着唇。
顾棠就这么左右开弓,一边儿骂回去一个,谁在她面前都讨不了一点儿好。
皇帝也不开口,冕旒遮盖了她的神情,就这么看着顾棠把冒头的人都扇一遍,见她口干舌燥,还赐了一盏茶下去。
大宫令亲自送到顾棠面前,顾棠行礼谢恩,捧着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
在这个空隙,她看到宋坤恩的好感不断增加,一场朝会之中,竟然断断续续加了十几点,从4o增长到56。
元辅……没有支持的人选么?
顾棠沉思半晌,将茶盏放回到大宫令手中。
在她一顿搅和之下,大朝会上众人群情激奋的立储之争,居然不了了之。
别人想攻击她心目中的人选,逼问她到底想干什么,顾棠却嘿嘿一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心目中也没什么人选,就是觉得这两个都不行,能不能换一批!
你当萝卜大白菜呢,还换一批?!
她这样做,皇帝竟不阻止,连宋元辅、刑部的范北芳、吏部的温清晏、以及新提拔进凤阁的、隶属工部的庄惟天……几人皆不开口。
就好像知道今天定不下来。
退了朝,顾棠潇洒而去,宋坤恩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静默不语地看了好一会儿,又片刻,大宫令过来请她到太极殿。
宋坤恩便随大宫令前往,面见圣人。
皇帝没有换去朝服,只是卸了轩冕,戴着一顶金冠而已。萧丹熙间白丝缕缕,神态微微有些疲惫,闭目抬指,按着鼻梁不动。
宋坤恩才到,她便开口“免礼,赐座”,望了望这位跟自己相伴几十年的老臣。
“……韩家,”萧丹熙缓缓开口,“我已决意满门抄斩,凡涉案者,一概革职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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