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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东宫便已醒了。不是灯火醒,是人心醒。赫连縝站在殿中,身上穿着质子回国的礼服——那是晟国的规制,却绣着北泽的纹,像一种嘲讽:他身上披着两个国家的影子,却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容得下他。他整理衣襟时,指尖不由自主颤了一下。是因为他知道,今日出城,沉晏承不会送他。昨夜沉晏承抱着他,说「我怕我送你,我会反悔」。赫连縝那时答得乾脆:好,你别送。可到真正天光未明,他才明白——「不送」这两字,比刀更钝,割得更久。殿外传来内侍的低声:「殿下,车马已备。」赫连縝应了一声,脚步却停在原地。沉晏承坐在案前,衣袍整齐,像昨夜什么都未发生过。灯火映着他的侧脸,冷得像一尊玉雕。赫连縝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哪怕一句「保重」也好。今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拿去做文章,变成罪名。沉晏承像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他看到沉晏承的眼底有血丝,像整夜未眠。赫连縝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一句很轻的:沉晏承的手指在案上微微一紧。他只是淡淡道:「嗯。」那声「嗯」太平静,平静得像一盆冷水,浇得赫连縝一瞬间心口发麻。赫连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在嘲自己:「太子殿下……演得真好。」沉晏承的瞳孔猛地一缩。赫连縝看着他,眼底却不再有笑意,只剩一点薄薄的水光。「你若真能演一辈子。」赫连縝低声道,「那我便真信你不曾爱过我。」沉晏承的喉结动了一下。赫连縝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殿门。殿门合上的那一瞬,赫连縝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可那声音很快被殿门隔绝,像只是幻听。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去。出东宫,穿过朱墙长廊,沿着宫道往外走,天色才渐渐亮起。晨雾像一层薄纱,罩住皇城。赫连縝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也不慢。他知道,今日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看他是否像一个真正的「质子」那样狼狈。他要像北泽的狼一样走出去。宫门外,北泽使团早已等候。使臣穿着北泽服饰,目光冷而审视,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殿下。」使臣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北泽已备礼迎殿下归国。」赫连縝淡淡道:「走吧。」车帘落下的一瞬,他终于能喘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未喘完,车身便颠簸起来。那一刻,赫连縝的心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别的——是沉晏承昨夜抱着他时,那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马车行到城外十里亭,忽然停下。赫连縝皱眉:「怎么了?」外头传来使臣的声音:「前方有晟国军队设卡,需验旨。」果然,前方路口立着一队禁军,黑甲冷硬,像一道墙。为首的人赫连縝不认得,但那人的腰间佩刀是皇城制式,身后还跟着几名朝臣模样的人。使臣上前交涉:「此乃两国议定,质子归国,晟国不得阻拦。」那名禁军统领冷冷道:「奉陛下口諭,验旨。」使臣怒道:「陛下已下旨!」统领抬手:「旨意真假,需验。」赫连縝站在一旁,心中却像被冰水浸透。拖到北泽使团失去耐心,拖到晟国找出新的理由,拖到——十里亭旁有一座小小的土坡,坡上立着一棵枯树。枯树下,似乎有一个人影。那人披着深色斗篷,站得极直,像一把不肯弯的剑。他没有站在明处,不让任何人抓到把柄。他只是站在那棵枯树下,远远看着。赫连縝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强迫自己把那热意压下去。他若哭,这局便输了一半。拖到日头升起,晨雾散去。北泽使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晟国禁军统领却仍不放行。就在气氛几乎要爆裂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旗帜上赫然是——为首的人骑马而来,停在眾人面前,朗声道:那人取出一卷詔书,声音清冷:「质子赫连縝归国一事,依两国盟约,晟国不得阻拦。今日设卡者,视为扰乱盟约,立斩。」话音落下,那名禁军统领脸色瞬间煞白。赫连縝看着那卷詔书,心里却像被狠狠扯了一下。沉晏承用自己的名义,硬压下来。这是在把自己推到刀口上。那名禁军统领咬牙:「太子殿下怎可……」亲卫冷声:「再言一句,斩。」使臣冷笑一声:「晟国太子倒是信守承诺。」他只是抬眼望向远处枯树下。他忽然抬手,朝那方向极轻地一拱手。可赫连縝觉得自己看见沉晏承微微抬起了手。赫连縝坐回马车,指尖却一直攥着衣角。他知道这一程,不会平安。北泽的狼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回去。晟国的朝臣也不会让他这么轻易走。他夹在两国之间,像一条细线,随时会被扯断。马车行到午后,忽然再一次停下。赫连縝皱眉:「怎么回事?」内侍颤声:「殿下……前方有人拦路。」只见前方路中央站着几名黑衣人,蒙面持弓。弓箭对准的不是北泽使臣。只要他死在出城路上,盟约便可推给北泽,晟国便可顺势出兵,甚至以「北泽刺杀」为由撕毁一切。赫连縝笑了一下,笑得极冷。原来沉晏承的局还未结束。原来这才是最狠的一刀。赫连縝猛地俯身躲避,车身被箭射得砰砰作响。北泽使臣怒吼:「护驾!」侍卫拔刀迎敌,马匹嘶鸣,场面瞬间乱成一团。赫连縝在混乱中跳下马车,翻身躲到车后。他拔出匕首,呼吸急促。下一瞬,一名黑衣人衝来,刀光直劈他的肩。赫连縝侧身躲过,匕首反刺,划开对方手腕。血溅在他袖口上,温热得令人作呕。他还没把母妃遗骨拿回来。下一瞬,一支箭擦过他耳侧,钉入木车。远处土坡上,那棵枯树下的人影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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