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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那包子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碟子边上。
“怎么了?”我问他。
“没……没什么。”他低下头,把那滚出去的包子夹起来,塞进嘴里,嚼着,那眼睛却不再抬起来了。
我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搭在刘燕的椅背上,那姿势懒懒的,带着一种炫耀的味道。“二狗子,”我说,“你觉得燕姐怎么样?”
二狗子嚼着包子,那腮帮子还鼓着。
他把那口包子咽下去,舔了舔嘴唇,那厚厚的嘴唇上沾着油,亮亮的。
他低着头,那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空了的碟子上,落在那笼还冒着热气的生煎上,不敢抬起来。
“说啊,”我催他,“以后,以后咱们都是住在一起的,身在同一个屋檐下,有什么事儿都实话实说,会好一些!”
二狗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划来划去,划出一个看不清的图案。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很低,很小,像怕被人听见,“她有些妈妈的感觉。”
那话说出来,桌上静了一秒。
妈妈端着豆浆的手停了停,那杯沿停在唇边,没喝。
刘燕正在夹菜,那筷子停在半空,那菜叶子悬着,颤巍巍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那火从心底里腾地烧起来。
“你他妈胡说什么?!”我叫骂着,一拳砸在二狗子肩膀上,那拳头不轻,砸得他身子歪了一下。
他捂着自己的肩膀,抬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委屈,有茫然,有一种“我说错什么了”的不解。
“什么叫有些妈妈的感觉?”我瞪着他,那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里全是火,“那可是我的女朋友,你,你,你……”
“良子,”刘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他小孩子,乱讲的,你别当真。”那声音里有劝,有哄,有一种“别跟他一般见识”的安抚。
她的手搭在我手臂上,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温温的,那温度从我的手臂传上来,把我心里那股火瞬间压灭了。
我看着二狗子,他低着头,那耳朵尖红红的,那黝黑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困惑,是茫然,是那种“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说这种话”的无措。
他那厚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咽回去了又忍不住要说。
“我小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声音里有抖,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在梦里见过什么又醒来的恍惚,“我小时候梦到过一个人。一个女人。很远的,记不清了。可是……”他说不下去了,那眉头皱着,那眉间的皱纹像刀刻的。
那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划来划去,划出一个字,又划掉了,看不清是什么。
桌上又静了。那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那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心里紧。
妈妈放下豆浆,那杯底碰着桌面,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看了刘燕一眼,那目光很淡,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可那一扫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刘燕正低头喝着豆浆,那杯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弯弯的眉和那低垂的睫毛。
她的手指握着杯子的把手,那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可那指节微微泛着白,像是什么东西被攥紧了。
二狗子抬起头,又看了刘燕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可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好像真的见过你”的恍惚,是那种“你到底是谁”的困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把那笼已经凉了的生煎推远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方桌上,照在那几碟小菜上,照在那笼凉了的生煎上,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把那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又把那每个人心里藏的东西照得更深,更深。
自从刘燕住进来,家里的光景就大不一样了。
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冰箱里的蔬菜水果码得整整齐齐,连调料罐子都按高矮排成了一排,瓶身上的标签齐齐朝着一个方向。
客厅的地板每天拖两遍,亮得能照见人影,沙垫子拍得蓬松柔软,连茶几上的杂志都按日期叠好了,摞在那里,边角对齐,一丝不乱。
阳台上的花也浇了,叶子绿油油的,那盆妈妈养了大半年蔫蔫的君子兰,不知被刘燕施了什么肥,竟冒出了新芽。
她除了偶尔出去面试,基本上把家里所有的活儿都揽了下来。
做饭、洗衣、拖地、买菜、收快递、倒垃圾,连二狗子那件破了洞的旧T恤,她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拿去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床头。
妈妈嘴上不说,可看着刘燕时那右眉抬起的弧度,那嘴角弯着的角度,也都慢慢地从审查监视,变成了不情不愿的认可与乐在其中的享受都。
可刘燕在家最大的缺点还是让妈妈无法释怀,那就是便没办法和二狗子偷情了!
白天家里人多眼杂,晚上刘燕又住在那间离主卧不远的客房里,门总是开着一条缝,灯偶尔还会亮到很晚。
妈妈和二狗子在客厅看电视,她就坐在旁边织毛衣——不知道在给谁织,那毛线是深灰色的,已经织了大半截了。
妈妈给二狗子递个苹果,她就低头喝口水;妈妈往二狗子身边挪一寸,她就翻一页杂志。
那眼睛不看他们,可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在心里。
一连憋了好几天。
妈妈的脸越来越冷,那右眉抬得越来越高,那嘴角那丝弧度弯得越来越深,像是在酝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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