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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安医学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洗涤剂混合的气味,冰冷而陌生。我攥着刚刚领到的、散着崭新橡胶味的军训服,脚步匆匆地走向分配的宿舍楼。每一步都踏得沉重,仿佛不是走向新生活的起点,而是踏入一个试图埋葬“王翼”这个名字的坟墓。换上这身迷彩,是否就能真正伪装成一个普通的、渴望救赎的学生?
推开3o7宿舍的门,一股浓烈的烟味和喧嚣的哄笑声扑面而来。几个陌生的身影围坐在下铺的简易折叠桌旁,正激烈地打着扑克牌。我的出现,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只引起了短暂的侧目和漠然的打量,随即又被牌局的热浪淹没。没人打招呼,没人问名字,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我的目光扫向靠墙的储物柜——空空如也。而他们的行李、杂物,甚至换下来的脏衣服,却肆无忌惮地塞满了其他几个柜子,连最后一个柜子的门都半敞着,里面胡乱塞着一个背包。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本能涌起的不快,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同学,麻烦问下,这个柜子有人用吗?或者能帮我腾个地方放衣服吗?”
回应我的只有洗牌的哗啦声和一个头也不抬的嘟囔“自己找地方塞呗,没看忙着呢?”
一股熟悉的、被轻视的屈辱感悄然爬上心头。我耐着性子,声音提高了一些“兄弟,这有点不给面子了吧?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操!”
一声粗暴的咒骂炸响!坐在靠门位置、一个穿着紧身背心、露出小腿狰狞蛇形纹身的青年猛地将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他个头不高,但眼神凶狠,带着一股街头混混特有的戾气,几步就跨到我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你他妈是个鸡巴玩意儿在这儿喊?!没看见老子打牌呢?!滚一边去!再他妈逼逼老子抽你信不信?!”
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谩骂和威胁,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耳膜上!多久了?自从“星光会”覆灭,我像丧家之犬般逃离,刻意收敛锋芒,试图融入“普通人”的世界,已经有多久没人敢这样指着我的鼻子辱骂了?!
一股暴戾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手指瞬间捏紧成拳,指关节出轻微的咔吧声!在星光中学、在正文中学,敢这样对我说话的人,下场只有一个!我的肌肉记忆几乎要驱动身体,让眼前这张嚣张的脸立刻开花!
但外婆的泪水、母亲绝望的拥抱、父亲刺眼的白……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缠住了我即将爆的怒火。*‘做个好人……遵纪守法……平平安安……’*这些声音在脑中尖锐地回响。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将那股翻腾的杀气压回胸腔深处,喉咙里出压抑的闷哼。没再看那纹身青年(后来知道他叫阿伟)和他同伴戏谑的眼神,我默默地将军训服和背包扔到自己靠窗的上铺床位上。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
我疲惫地躺下,想用身体的困倦驱散心头的烦躁和屈辱。然而,身下那张年久失修的木板床,在我躺下的瞬间,出了不堪重负的、尖锐刺耳的“咯吱——嘎吱——”声!
这声音在喧闹的牌局中格外突兀。
“操!你他妈在上面蛄蛹什么呢?!”阿伟的怒骂声再次响起,带着极度的不耐烦,“打飞机呢?!动静小点!吵死人了!还让不让人好好打牌了?!”
牌桌上爆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我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身体僵硬,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一股荒谬的悲愤涌上心头*我在上面安静躺着,他们在下面打牌喧哗,到底是谁吵谁?!这他妈分明就是找茬!*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凄凉感,混合着强行压抑的怒火,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忍!必须忍!’*我紧闭双眼,在心中对自己咆哮。为了那个破碎的家,为了那点渺茫的“重新开始”的希望,我必须咽下这口恶气!像条真正的丧家之犬一样!
宿舍里的喧嚣如同魔音灌耳,每一句粗话、每一次哄笑,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神经上。我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翻身下床,逃也似的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操场上空旷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活动。夕阳的余晖带着一种虚假的暖意。我需要泄!目光锁定在篮球架下滚落的一个旧篮球上。我走过去,捡起球,机械地拍打着,然后一次次用力地投向篮筐。沉闷的撞击声,仿佛能砸碎我心中郁结的块垒。
汗水浸湿了额,喘息粗重。就在我稍稍感到一丝疲惫带来的平静时,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声音又阴魂不散地响起了
“哟!这不是咱们宿舍的‘打飞机哥’吗?手部运动做完一轮,又来练投篮了?啧啧,这手腕受得了吗?小心别撸脱臼了啊!哈哈哈哈!”
阿伟带着他那两个跟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场边,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刺耳的下流话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几个正在散步或锻炼的学生耳中。他们纷纷侧目,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我身上。
轰——!
脑子里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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