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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霁接过包袱,这包袱里倒无甚贵重之物,她从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石榴,石榴美滋滋将其打开。
里面是她们出发前蒸好的笼饼,热着吃时香,冷着吃亦是口感非凡,奈何天寒地冻,再有韧性的笼饼也愣冻成了冰疙瘩,得放火上烤着吃才舒坦。
于家并非大富大贵之家,能为她们提供个落脚点已是心善,哪好意思去吃人家的口粮。何况大雪封路,阜卢县又无山陵林麓,柴薪多以禾秆芦苇为主,因此柴禾价高,百斤柴能顶一斗新米,近一钱银。
今日是贵客登门,于清容才舍得生炉烤火,以答谢云初霁仗义执言。
于是围着这个炉子,云初霁烤起了笼饼。
笼饼不曾添加一点粗粮,暄软白胖,冷着还好些,稍微烤热了便散发出一股浓郁麦香。云初霁又取出一份肉干,就着火烤,肉干也是她亲手所做,烘得时间不长,仍旧保持着肉质的湿润鲜嫩,烤透后竟还渗出了油脂,肉香混着香料,香味极其霸道。
连跟着她后日日吃香喝辣的石榴都把持不住,何况常年缺油水的于家人。
于清容慌乱摆手,不肯接吃食:“不不不,郎君已经帮了我们家大忙,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怎么能再吃您的东西呢?”
云初霁温声说道:“只吃笼饼肉干也是口渴,不知娘子可愿分一碗羊汤给某驱驱寒?”
于清容立刻道:“当然!”
她赶紧起身要去往灶屋,云初霁将烤好的笼饼给了石榴,跟在了于清容身后。
石榴嘴里叼着一个,两手分别抓着一个,再递给陈知书同于阿婆。
于阿婆惶恐不已,根本不敢接,只不停摆手,也说不出话。
羊汤这会儿已经热了,于清容引云初霁一家进门后便使唤于连水去起火烧锅,她们家没甚好东西,只这一锅羊汤沾点荤腥。
半锅煮了羊蝎骨的汤,祖孙二人硬是喝了好几日,怕是要把骨头都给煮化才行。
冬日严寒,热气带出的膻味儿尤其刺鼻,于家人并非不会烹煮,人生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她们一样也负担不住。
于连山本就胆小,他虽做脚夫,身形粗壮,个头却不高,见了云初霁不敢抬头,整个人险些蜷进柴禾堆里,于清容只得让他先去堂屋,自己则代替于连山烧火。
征得于清容的同意后,云初霁打开个巴掌大的搪瓷罐子,从里头挑了一筷子赤色浓酱出来。
也不知这酱是怎么做的,原本并不算好闻的羊汤,在酱料被逐渐煮化后,竟满是骨香,仅剩的那点腥气,也慢慢消失不见。
云初霁讲话总是不疾不徐,她看出于清容窘迫,笑道:“羊肉味重,烹饪之前,可先将其切块后泡冷水,每半个时辰换水一次,如此循环个两三次,便可去除大半血水。”
“之后冷水下锅,若无大料,切些许葱姜共煮即可,待到水沸,则将浮沫撇去,再以温水冲洗,到这一步不可再用冷水,否则热冷交替,肉质缩紧,会将腥气一同留住。”
于清容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接下来呢?”
云初霁莞尔:“接下来还可放几个山楂或橘皮,中和羊肉特有的膻气,这样做出来的菜,即便没有香料,也能最大程度的减轻异味。”
于清容连连点头,山楂橘皮不算贵,村里便有人种,只是结果不多,又格外倒牙,因此没人爱吃。
说话间,羊汤已重新热好,香气四溢,只留一点小火,于清容快被香迷糊了,她从烧火凳上跳起来:“我去拿陶罐!”
她们家只三人生活,碗筷并无多余,惟独有个装饭食的陶罐,供农忙时带饭所用,冬日闲置,恰巧可以拿来装汤,碗筷可以暂借给郎君她们,她和阿婆阿爹用陶罐便好。
云初霁掀开锅盖,对于清容道:“此次探亲我们带了许多家当,娘子去问石榴即可。”
说话间,她已利落地盛了三碗羊汤出来,于清容恰好一手一碗,先送去堂屋。
因着路有点滑,云初霁往前走了两步,替于清容掀开灶屋草帘,谁知一转身,原本放在灶台上的第三碗羊汤,竟不翼而飞了!
若非真切记得的确是盛了三碗,又只让于清容端走两碗,云初霁当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灶屋内无边安静,唯有偶尔啪一下炸开的柴禾燃烧声,门窗处草帘紧闭,如此逼仄,多待两个人都转不开身的地方,难不成是灶王奶奶显了灵,要喝汤?
此时外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应当是于清容拿了碗回来了,这回没用云初霁掀帘子,咧着大嘴傻笑的石榴先映入眼帘。
她豪爽地说:“哪用那么费事,端碗还得来回跑,我把锅端去得了!”
云初霁失笑,这倒也真符合石榴的性子,她说:“那你小心些,别将灶台弄坏了。”
石榴中气十足地哦了声,捋起袖子,拽了把稻草便提起了锅。
云初霁帮她掀开草帘,石榴瞄了她两眼:“轻点儿啊,别太使力,否则手疼。”
换来云初霁轻晃手腕:“所以我用的是左手啊。”
说完她神情一顿,原因无它——方才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个碗,竟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出现在了灶台上!
……里头的汤水一滴不剩。
“你看啥呢?”石榴问。
云初霁摇摇头:“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堂屋,石榴将锅架到炉子上,她递碗云初霁盛汤,配合之流畅、默契,一看便知晓绝非第一回。
于清容早想喝一口了!好不容易等到云初霁回来,她迫不及待地捧起豁了个小口的碗,先浅啜,而后为汤水的醇厚鲜香所震撼,接着便一饮而尽!
加了酱料的羊汤颜色微微泛黄,略有一丝极浅的辛辣之气,一口下去从口腔暖到胸腹,寒冬腊月来上这么一碗热汤,仿佛漂泊的人脚底生根,既暖和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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