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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长久的沉默后,钟天慈听到余晨在他身边躺下了,这才侧过脸去,问了声:“你都知道了?”
&esp;&esp;余晨点点头,接着意识到黑暗中没人会看清他的动作,又轻声笑起来。他笑自己傻,好像比小时候还傻。十岁那年,他做过最傻的一件事,就是在幸福小屋的工作人员端来一碗长寿麵时,大声说出了心里的愿望。他说他想要一个新爸爸,冉·阿让那样的爸爸。
&esp;&esp;可惜那时没有人告诉他,愿望一旦说出来就不可能成真了。
&esp;&esp;半晌,余晨翻了个身,和钟天慈脸朝着脸,小声问他:“你许过愿吗?”
&esp;&esp;钟天慈张了张嘴,呼吸一时停滞。一束月光照进来,他的脸上一边明亮,一边黯淡。他看向余晨,凝视着他:“如果……如果我说我一直都不相信这些东西……你信吗?”
&esp;&esp;“你不相信哪些东西?”
&esp;&esp;钟天慈沉思片刻,回答说:“好的东西……幸福的,美满的,像童话故事一样的东西。”
&esp;&esp;余晨一听就笑了:“怪不得你会爱上我,因为我是它们的反义词。”他用手指轻轻刮着钟天慈的耳朵,像是好久都没感到这么轻松了,整个人笑得更开,说,“而你是迷恋这些反义词的变态。”
&esp;&esp;钟天慈勾了勾嘴角,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再说下去。余晨把手缩回被子里,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说:“我有一个朋友,在福利院时认识的,他大我两岁,很早就被别人领养了。离开福利院后,他时不时会寄明信片给我,地址是英文的,上面盖着美国的邮戳。
&esp;&esp;“他十四岁的时候,养父母带他去澳洲定居,教他衝浪,潜水,还带他出海钓鱼,他整天不是在海上玩就是在海里玩。你知道吗,他很习惯那样的生活,也很习惯大海,大海对他来说一点都不神秘,就只是一片区域。好像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在水里走路,呼吸,照常生活。他是那种很有生存天赋,从鱼进化来的人类。
&esp;&esp;“我以为他会做潜水员或者衝浪教练,但是他没有,他后来还是回到了美国,和别人组乐队,玩摇滚。他的养父母没什么意见,反而很支持他,给他钱,给他买音响,买乐器,买车,给他提供一对合格父母会提供的一切帮助,可是乐队始终没什么起色。我十六岁的时候,他朝自己开了一枪,就这么死了。他死得很朋克。我在新闻网站上看到他的照片,他留了鬍子,人变得很瘦,很白,下巴上多了一道很长的疤。
&esp;&esp;“其实从那个时候,从手机上跳出他照片的那一刻起,我就对死亡这件事做好了准备。”
&esp;&esp;余晨眨眨眼睛,仍然在看鐘天慈,仍和他说话:“其实我也是变态,你不觉得吗?”
&esp;&esp;钟天慈轻轻叹息:“你老是把死掛在嘴边,就好像你很期待它。”
&esp;&esp;余晨呼出一口气,连忙举起两隻手,一副认输的样子:“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esp;&esp;钟天慈笑了声,说:“我觉得你也很有生存天赋。你是做准备的天才,你能做好随时爱上别人,离开别人的准备,做好讲一个故事,很多个故事的准备,也能做好流很多血的准备,死的准备。”
&esp;&esp;听到这里,余晨没有开口反驳一个字,只简单地反问了句:“你不觉得我很变态吗?”
&esp;&esp;钟天慈摇了摇头,头发蹭着枕头,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说:“你不是变态,你只是很残忍。”
&esp;&esp;余晨枕上自己的一隻手臂,随即伸出另一隻手,指了指钟天慈,再指向自己:“那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关係很病态,很不健康?是不是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会享受这种关係?简直像一对精神层面的施虐狂和受虐狂。”
&esp;&esp;“那你就不要退出乐队。”钟天慈抬起眼睛看余晨,“也别离开红彗星。”
&esp;&esp;余晨一愣,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问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退出portrait?”
&esp;&esp;余晨咂咂嘴,倒吸一口冷气,神色夸张:“你的直觉很可怕,比女人的第六感还可怕。”
&esp;&esp;一阵沉默过后,钟天慈岔开了话题:“那你现在还有什么愿望吗?想要一个家,一套房子之类的?”
&esp;&esp;余晨往上拽了拽被子,闭着眼睛回答:“不。”片刻后,他说,“我想要一套乐高。”
&esp;&esp;这话是真心的。以前余晨和册册讨论过假如中了五百万的彩票会去买什么,册册说要给家里添个热水器,因为不想他妈妈在冬天冲凉水澡。余晨呢,余晨当时就说要买一套很贵的乐高。册册听傻眼了,一个劲问他,乐高?乐高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从外国进口的塑料玩具吗?你小时候没玩过积木?余晨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理直气壮地说,没玩过啊。他还说,我小时候只见过书和磁带,所以我的童年生活特别无聊。册册若有所思地点头,小声附和,也对,想买什么就买吧,毕竟成年人的生活更容易无聊。
&esp;&esp;想到这里,余晨睁开眼睛,问钟天慈:“你在国外买过乐高吗?”
&esp;&esp;“买过。”钟天慈的喉结上下滚动,在句子和句子之间短暂地停顿,呼吸也随之加重,“买过几次。”
&esp;&esp;余晨一时无法确定这个停顿是留给谁的,是留给他的?还是钟天慈留给自己的?他说不清,不知道。但他有预感,答案可能并不在他们两个中间。
&esp;&esp;他的预感显然应验了。他听到钟天慈继续说话:“都是给我妹妹买的。”
&esp;&esp;余晨弄明白了,那个停顿果然和他们两个无关,是钟天慈留给他妹妹的。他看着钟天慈,从眼神里透露出疑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妹妹?”
&esp;&esp;钟天慈抿抿嘴唇,说:“我不习惯和人说起家里的事。”
&esp;&esp;余晨又笑:“怎么?在你眼里,我不是人?”
&esp;&esp;钟天慈叹了声气,随即沉默下来。余晨抬手摸他的头发,他的脸,忍不住感慨:“世界上怪人真多。”末了,他补充,“你知道吗,你好像一个住在井里的人,可以一辈子面对着墙吃饭,睡觉,可以一辈子不和别人说话。我真好奇你是靠什么活着,又是怎么长大的。”
&esp;&esp;钟天慈微笑着看他:“最后一句,你说了我想说的话。”
&esp;&esp;余晨没有再追问钟天慈家里的事。他知道,钟天慈的父母也好,妹妹也好,只要他问下去,他就会得到一个谜底,一块拼图。但是他不想问。他明白,他们用过同一双筷子,睡过同一张床,在同一个舞台上演出,可如果有人问起他们是什么关係,他也只会回答说,朋友。同一个乐队的朋友。
&esp;&esp;钟天慈也会这么认为吧?对他来说,自己又是什么人呢?是一个残忍的,情绪化的,和他做过爱,也和别人做过爱,施虐狂或者受虐狂一样疯疯癲癲的人吗?在他眼里,自己竟然可以爱上别人,自己竟然还有爱人的能力。真不可思议。余晨越想越乱,乱得什么都搞不明白了。他不明白自己爱过谁,或者正在爱谁,更不明白他的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什么方式,为什么自己毫无察觉?
&esp;&esp;余晨想,他应该没爱过任何人才对。rh1984的鼓手,愿望树的吉他手,siren的主唱,父亲,母亲,大雷,燕贞,养父,余岱……他对这些人没有说过一个爱字。他好像忘了这个字,至少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没能想起来。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如果爱不是不安的,满足的,那是不是烦躁的?想哭的?他从不觉得烦躁,也很少掉眼泪,那他就是真的没有爱过别人吧?唯一的一次,他对施杨说,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施杨把纸巾递给他,让他擦掉脸上的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有点想哭。说不清是对wendy感到抱歉,还是对施杨感到很厌烦。
&esp;&esp;余晨不明白钟天慈为什么要那么说,他为什么要说自己能随时爱上别人?是自己说话时的语气不够平静,还是脸上的表情不够妥当?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在别人身边观察着,审视着,一言不发。他认为自己爱上的人是谁?难道他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吗?余晨的脑袋里忽然浮现出好多问题。他感觉自己是由一个又一个问题组成的奇怪生命体,一不留神,又被人丢进了全是问题的汪洋大海,整个人就快沉下去,快被淹没了。
&esp;&esp;余晨从被子里伸出一隻手,五指慢慢在眼前聚拢,又分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说:“和我说说prayers吧。”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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