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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雨早晚会离开商队的,只是离开比他自己预想的早了些。
他有点后悔没有和师父好好学写字,以至于在送李小萌那把短剑上刻的的歪歪扭扭,自己也不满意,以至于桌上“后会有期”四个简单的字都是写了擦,擦了写,临到最后还是歪歪扭扭的样子。
说起师父,他还是想不明白师父是什么时候将那些碎银塞到自己行李中的。今早买剑时,当十几粒碎银从行囊中掉出时,不光老板惊呆了,连他自己都惊呆了。
距离蓉城还有三日路程,为了避免和商队再次遇到,陈晓雨避开官道,专挑小路——他现在实在无法面对那二十几个热情似火的精壮汉子。
陈晓雨从集市上买了头驴,此刻正沿着一条羊肠小道,不紧不慢地赶路,小道向远方延伸,隐隐可以看到一座村落,看着距离估摸着一个时辰左右便到了——如果这头蠢驴足够听话的话。陈晓雨本来是想买一匹马,但集市上仅有的几匹好马在前一天已经被买走了,细问之下,才知道就是车队老李他们,真是种奇妙的缘分,陈晓雨想,此刻这样的缘分少一点也未尝不可。
陈晓雨到时,集市上只剩下两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马,其中一匹甚至还有些跛脚,另外还有一头驴。相比于已经形销骨立的两匹老马,旁边的驴显得健康得多,一旁的小贩竭力推销着自家的驴,说它力气大、耐力好,简直就是居家旅行的得力工具,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快把这头驴吹上天了。陈晓雨没辜负他的好口才,最终以五两银子买下了这头驴。
陈晓雨骑着驴走了不到两里地,驴就罢工了,任凭陈晓雨如何打骂叫唤,生拉硬拽,再也不肯往前一步。陈晓雨发现他自己才是那头蠢驴,竟然这么轻易信了小贩的鬼话。其实小贩也没骗他,因为小贩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这驴听话,不然也不会牵到集市上卖了。
陈晓雨只好和驴一起在树荫下歇息,往来的人们低声议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话。晌午过后,太阳慢慢地收敛了它毒辣的日光,陈晓雨的驴也终于肯上路了,不过眼下看来,估计很难在日落前赶到远处的村子了。
陈晓雨的驴终于没有再作怪,日落时分,总算赶到了村口。但诡异的是整个村子安静地出奇,居然没有一点人声,也没有看到一点灯火,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传来,越往前走血腥味越发浓烈,陈晓雨从驴背下来,将驴系在了村口的树上,握紧长剑,缓步向前。
陈晓雨缓步走入村中,道路上散落一些粮食,路两旁房屋的门随意开着,一些直接倒塌在房屋前,仔细看去,一些门上还有深深的刀痕与火燎过的痕迹。走了一会儿,陈晓雨总算听到了点人声,但却听不真切,他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陈晓雨再往前走,终于听清了那人声——那是一个和尚在念往生咒。随后,那骇人的场景呈现在陈晓雨眼前,村子的中央,大量干燥的木柴被搭建成高台,高台上整齐地叠放着几十具尸体,无论是青壮还是老弱妇孺,齐整整的躺在柴堆上,一条条黑色的血迹从头或肩上横贯到胸腹——那是明显的刀伤。一些断掉的残肢摆放在尸体周围,那些被砍断的地方一点点往外渗出黑血,那些面孔上无不显露着生前所经历的惊恐、无助与绝望。
高台之下是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高的那人是个和尚,他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着超度亡灵的经文,矮的那人只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皮肤裸露出的部分黑乎乎的,穿着破烂,眼神空洞。
陈晓雨此刻终于知道了全村人在哪,他看着眼前的无数尸体与仅有的两个活人,握紧的剑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只知道眼前这两人绝不会是凶手——没有哪个凶手在惨无人道地杀害了这么多人还能一脸平静地为他们料理后事,况且那些尸体上的刀伤绝非一两人所为。
紧握长剑的手松了下来,但他的胃里却是一阵痉挛。
这是陈晓雨第一次见到尸体,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当风席卷着血腥与尸臭袭向陈晓雨时,他毫无反抗之力。陈晓雨很快便见到了他早上和昨天吃的东西,以另外一种方式。
当陈晓雨感到胃里翻江倒海直扑喉咙而来时,他只有背过身去,快步走到了那和尚与稚子看不见的路边,然后蹲下呕吐。死亡是件悲痛的事情,他不想亵渎这种悲痛。
陈晓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
陈晓雨感到他几乎快将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然后他看见身前多了一个水囊,握住水囊的是一只白皙的手,白皙的手隐没在宽大的长袍中,长袍中是刚刚看到的那个年轻和尚,小和尚身后跟着个全身黑乎乎的小孩。
陈晓雨接过水囊,里面有药香传来,陈晓雨简单漱口后,终于好了一些,年轻和尚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陈晓雨打破沉默,问道:“是山贼吗?”
小和尚回答:“不知道,一般山贼夺人财物,抢人粮食,却不至于如此滥杀无辜。”或许是无端的杀戮见得多了,和尚说这些时不见有任何感情波动。当陈晓雨靠近时,和尚已经察觉他了,只是看陈晓雨的表现,和尚也断定了陈晓雨不会是凶手——只要
;不是个瞎子都能看清陈晓雨是个剑客。
所谓山贼不轻易滥杀无辜,倒不是说山贼心存道义,仅仅是为了方便下次劫掠时不至于空手而归,倘若将可以干活的青壮都杀了,那就没人种地赚钱了。陈晓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山贼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眼前所见一片惨烈,陈晓雨想不出任何理由可以解释这种无端的杀戮。
交谈之下,陈晓雨方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和尚名法号归尘,云游四方,今天早上行经此地,便看到了整村的遍地尸骸。全村连只鸡都没剩下,唯一的活口便是此刻呆坐在柴堆前的孩子,归尘从一个村民家的灶台下把他抱了出来。不知道那孩子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还是原本就是如此,归尘将他抱出后,他就只会一件事,就是跟在归尘后面,除此之外再没有一句话。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锁上刻着向烨二字,归尘与陈晓雨便叫他小烨。
陈晓雨第一次想杀人,他感觉心里堵得慌。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些畜生,将他们全部杀掉。归尘扔下陈晓雨,继续回到高台前颂念经文,陈晓雨强压住胃里的翻覆,跟着归尘和小烨来到柴堆下。
归尘背对着陈晓雨说道:“陈施主若还有几分力气的话,不妨在那边挖个大些的坑吧。”
陈晓雨走向旁边的空地,上面已经有归尘之前挖出的大致轮廓,当他开始动手挖时,归尘点燃了柴堆。火光照亮了夜空,火光之下,年轻和尚与一个五岁的孩童面无表情,陈晓雨挖断了三把锄头。在他们的上方,青冥幽幽,不知道亡灵们是否已经得到安宁。
将所有村民安葬后,陈晓雨问道:“法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归尘说道:“我是个出家人,没跟师傅学到什么佛法,只懂念经超度亡灵。这边被杀害的村民们超度结束了,还有杀害他们的凶手还没有超度呢。”
陈晓雨吃了一惊,眼前的和尚却无比平静。归尘看了眼陈晓雨,继续说道:“陈施主初入江湖,就不必趟这趟浑水了。”
陈晓雨笑了笑,回答道:“若是非趟不可呢?”
归尘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说道:“那便一起同行吧。”
如果换做别人说这话,陈晓雨或许会觉得对方在故意激他,但从归尘口中平静地说出,任谁都不会误会他的好意。
如果换做别人,或许便会听从归尘的劝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拿生命去冒险。
但归尘不是别人,陈晓雨也不是别人,所以他们不会放任无辜的人在自己面前惨死,而凶手却不必遭受任何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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