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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的声音像是按下了进行键,重叠又突兀地轰然闯入白毓臻的耳中,在蝉鸣声、河水声、鱼儿摆尾……轻柔的风中,他张了张嘴巴,不肯眨着的眼因为方才进了水酸涩不堪,连鼻腔间都透着彻骨的冰凉,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
从陆嗣的怀中抬起的手泛着苍白的青,抚摸上对方的脸颊时沾着潮湿的冷,但男人却始终维持着低头的姿势。
白毓臻开口,很慢,却异常清晰:陆嗣,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你。”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只是这样一句话,就几乎要耗干了他的所有力气,手臂无力地坠下。
淌着水上了岸的两人浑身湿漉漉地往下坠着水,怀中人的脸色是剔透的白,任由男人脚下不停,疯狂的奔跑中不断抖着手抚摸他的面颊,肺部像是要炸裂,几乎失声,“别、别这么对我,珍珍……求求你——”
大雨季刚过,奔跑在村路上,冲入口鼻间的土腥气像是无形的大掌,当忽然心生不安的江巡急匆匆赶回正巧碰上他们的时候,陆嗣才总算终于能够正常呼吸、几乎像是刚从窒息状态下逃离的病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他——珍珍溺水了!”
后来的每一天,当无意间回想起今日一幕时,白毓臻总是会心头抽搐一下,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像是黑沉的天幕砸向了江巡,于是望向他时,他听到了男人眼中传来的悲鸣。
脖颈间的红绳在微微发烫,白毓臻细细打着颤,想要开口——
哥哥,我没事。
但当江巡从陆嗣的怀中将他接过,只是触到他身上的冰冷,在挨着的胸膛重重一震后,耳边响起一道模糊嘶哑的声音。
那是江巡的声音。
就这么一下,白毓臻眼睛一热,眼泪瞬间涌出,“哥哥……别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强撑着不适,不断重复地解释着自己没事,也没有真的溺水,“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之后我解释给你听,好吗?哥——”
所以,不要再这样,让我因为你难过而难过。
脖颈间的热意越来越清晰,在手脚发软、彻底无力前,白毓臻挣扎地伸手勾出那条红绳,明显是一分为二形状的玉坠在苍白的手心里微微发着光,他抬眼,与那双难忍悲痛却仍然满含爱意的温驯眼睛对视,轻喘着气:“哥……我不会离开你的。”
这是彻底昏迷过去之前,白毓臻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112章世界四(20)
脸颊被轻轻抚摸,一道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抚在他的面颊上,睁开眼睛,眼前是医院苍白的墙面和冰冷的地面,视线渐渐清晰,他一下就瞪大了眼睛,嘴唇蠕动,半晌,“爹——”
“哎——爹的珍珍宝儿。”
穿着病号服的白振昌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五官轮廓仍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好相貌,不然也不会抱得美人归,这个称得上一声帅大叔的中年男人面对着自己唯一、也是亡妻留下的宝贝儿子笑成了一朵花,完全抛却了面对外人时的稳重与隐隐威严。
毕竟村长当久了,也自然积累了些信服力。
“爹,不是说了你要好好休息,怎么又偷偷跑出来。”白毓臻坐直了身子,声音带上了焦急。
已经一把年纪,却仍被小儿子“指责”的男人却完全没有一丝不好意思,反倒是生怕白毓臻生气般搓着手,讪讪笑着:“害——这不是爹想着,我珍珍宝儿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好,今个儿精神头不错,就想让你去我那里睡。”
“爹的床大。”
白毓臻眉眼间泛上了些无奈,当然不可能应下,哄着他爹回了病房,陪着对方唠了会嗑,直到人精神不济睡了过去,才悄悄退出病房,刚一转身,便撞上一个炙热的胸膛——
头顶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气声,“老婆,你到底什么时候在岳父面前承认我们的关系?”
白毓臻红着脸将他推开,唇却始终抿着,逼急了,也只会喏喏出声:“爹一辈子生活在村里,你们城里人的观念,他不一定能接受……”
丁绍元却不依,横眼皱眉,语气很不好:“什么‘城里人乡下人’,之前怎么不说——”
他忽然警惕起来,脑袋凑过来,“你不会是想借此离开我吧?”
在狐疑却警惕的目光中,白毓臻连忙摇了摇头,病房里就在这时传来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他一惊,担心之下只来得及踮脚,连位置都没对准,亲上男人的嘴角,“不、不会,不分开。”
然后便看也不看就转身拧开病房门把手,“爹——你没事吧?!”
门页轻晃,分割处的阴影中,一道僵直站立的身躯挺在门后,双眼出神,听着病房内连连说自己没事的白振昌的声音,和青年松了口气的声音,半晌,缓缓伸手,触上了自己的唇角。
这样轻松、躲藏却甜蜜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随着白振昌病情的恶化,昏睡的时间变长,白毓臻面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那最初令丁绍元心动的脸红与羞涩神情,已不知何时消失,留下的,只有愈发苍白憔悴的面容。
又是一个昏黄的午后,离病房还有一段距离,男人放轻了脚步,一个拐弯,白毓臻低着头,额前的发零散垂落,遮住了那双忧郁的眼,他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灯光下,瘦得一把掐的小脸有种病态的白皙,浅色的唇被紧紧咬住,整个人看上去无可依靠。
丁绍元走近,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线压低,“怎么样了?”
面前的人却没有抬头。
沉默维系了很久,直到男人察觉出不对,眼神一变,强行伸手摸上那张掩下的面颊——触手的湿润令他动作一顿。
几乎是想也不想,不顾一墙之隔便是白振昌的病房,丁绍元微微弓背,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相触,泛红带着潮气的脸完整映在他的眼中,哑声开口:“宝贝……不哭。”
来之前,丁绍元已经从主治医生那了解了白振昌的情况,于是在此时,他开始恨起了自己的太过明白,因此连一句欺骗都说不出口。
在这个安静的医院走廊,一种逐渐走到尽头画下句号的悲伤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终于在一天晚上,当嘈杂声退去,白毓臻站在病房门口,忽然就感到了些茫然,但白振昌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慈爱:“珍珍宝儿——”
在身后不知是谁轻轻的一推下,他恍惚地抬脚,走了进去,单薄的背影被渐渐掩入门后。
病房里,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宁和,就连病床上的白振昌也面带微笑,似乎只要睁开眼睛一日,便能永远这样充满爱意地看着他的孩子。
“来。”他缓慢地抬手,在半空中力不从心地要往下坠——被白毓臻双手捧住。
似乳燕投林一般,他半趴在爹的怀里,仰头时眼神那样的柔软纯稚。
“爹……”白毓臻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出了声,“我来了。”
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小孩,白振昌也在这时露出了一些无可奈何的悲伤,“爹的宝儿,爹走了,你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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