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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不分。
裴琛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有时候又会觉得不甘心,仿佛上次见到太阳还是昨日,回过神来却已经囚于永夜。
平心而论,天外天也不算对他不闻不问,至少每日还会管他的饭食。裴琛知道,这已经是天外天最大的仁慈了,毕竟他是天外天这些年来第一个在众人面前入魔的代掌门,说出去不知为门派抹了多少黑。
但或许也该感谢他是在众目睽睽前入魔的。天外天这种最重面子的门派,他刚刚入魔就被云端所擒,还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故而天外天也没法子在明面上对他做出什么在此之上的处置。若是不为人知地暗自入魔的话,想必也会在暗地里被除掉吧。
这么说起来,他或许是该感谢云端的。
在过往浑浑噩噩的时光里,裴琛会想很多事情,最多的自然是那个人,但他也会时常想起云端。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但每每想到在这里最后见到云端的那一次,裴琛心头就会涌上荒诞的喜悦和痛苦,接近矛盾的感情沉沉压在心头,像是被深埋在地底的窒息感。
又怎么样呢。他恍惚地想,本来就不该。
不该爱的,不管是他还是云端,本来就都是不该爱的。他好像能从那天的云端身上看到自己入魔时的样子,喉咙里于是压抑着低低的呢喃,你看看爱多可怕,多凶恶,多轻易地就能毁掉一切。
不知道云中君现在怎么样了。最初的愧疚渐渐成为麻木的钝痛,裴琛想。是不是也已经入魔了呢。
毫无征兆的,幽禁之地厚重的石门突然被打开,发出轰然的声响。许久没听到过这么大的声响,裴琛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顿了一顿才抬头去看,却一眼看到暗夜中跳动着的如太阳般炽烈灼热的赤金色火光。
他见过漫山遍野都烧着这样的火,也见过现在擎着火团照亮的人狼狈委顿在地的样子,他亲眼看到过她横剑在颈决然赴死,留下的最后一句他没告诉过云端的遗言是“我只是爱她”。
而眼下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他身前,身形一如既往的挺拔修长,暖色火光下映亮的眉眼清润隽秀,向他轻轻投来目光。
“我带了酒来。”
她开口时的语气平淡如闲聊,裴琛却在这熟悉的声线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束缚住他的锁链被带的叮当作响。商粲抬头看了看,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轻声开口道:“……好久不见。”
*
找到这里算是巧合,敲晕守卫闯进来算是一时兴起。
商粲在非望里时见过裴琛向云端吐露实情的样子,她那时有心无力,想去怪罪裴琛又发觉自己才是更该被怪罪的罪魁祸首,于是陷入长久的自我厌恶。
也不是说曾经对裴琛完全没有怨恨,但时至今日,她重新站在裴琛面前,却发觉自己似乎生不出什么带着恨意的心思来。
以她和裴琛的关系,姑且也算称得上一句故人重逢。只是时过境迁,人事变幻,此情此景总难免有些让人唏嘘。
眼前人的样子太过狼狈颓唐,商粲没有沉默太久,很快蹲下身去,将从天外天厨房顺来的酒盅放到裴琛面前,道:“拿的时候才发现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喝酒,总之先带来了。”
裴琛没理,只是怔怔睁大了眼睛看商粲的脸,看得商粲都皱起眉来,好脾气地先行开口解释道:“……我不是鬼。”
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是人,但这事真要仔细解释起来就实在有些费劲,于是商粲只说了一句就住了嘴,看到裴琛面上惊骇难言的神情变了变,面上抽动一下,自见面后第一次开口道:“你……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他声音显得格外嘶哑,咬字也有些含糊,显然是很久没说过话了。商粲想了想,回道:“是端儿把我带回来的。”
念到爱人名字时难免带出几分温吞的缱绻,商粲看到面前人剧烈一颤,裴琛猛地低下头,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颤栗着的声音低低传来:“你们、你们……”
商粲耐心等了半晌,裴琛却嗫嚅着戛然而止,不再继续问下去。
尽管商粲已经意识到了他想说的话,只是他既然不问,商粲也就顺势转了话题,道:“我是偷偷溜进来的,刚巧路过这里,就想来看看。”
“看看”的阵仗是大了些,但好在周遭的看守都被她搞晕了,声音也被商粲控制着没让传出去,这地方本就人烟稀少,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被天外天发现她闯入幽禁之地的事。她于是闲聊般地挑起话头:“也确实是有事想找你打听一下,你知不知道……掌门首徒清涟君这个人?”
见裴琛动了动头,知道他在听,商粲索性将他的接替者那些事通通说了一遍,从她可能是易容说到一直没在她居所住过,末了又将天外天要重开论道会的事说过一遍,随后便转头看向裴琛,道:“你觉得如何?”
“……”大约是许久没听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裴琛沉默了好半晌,瘦的几乎脱了相的面上闪过几丝若有所思,缓缓开口道,“……至少‘清涟’之名,我是听过的。在掌门那里。”
话说出口后裴琛倏的蹙起眉,似是后悔说多了话,很快生硬地加重了语气道:“论道会……你若是觉得其中有异故而来夜探天外天、那来我这里做什么?看笑话吗?”
心知长久的幽禁容易让人变得偏激,商粲不去在意裴琛的语气,自顾自地重又抬头看了看石壁上延展出的无数铁链,眸光微动。
“裴琛。”商粲喊他,站起身来随手捉住一根铁链,用力握了握,轻声道,“我放你出去吧。”
她语气说的轻松,裴琛却猛地绷紧了身体,像是拉满的弓,带的身上铁链频频晃动碰撞,好一阵子后才重归寂静。
“……”喉咙中发出些粗重呼吸的嘶声,裴琛低着头,腕上锁链被他绷的很紧,开口时语气却比他表现出来的冷静许多,带着些冷笑开口道,“……说什么放我出去、你只是想借放走天外天幽禁的魔修一事,来引出你在找的那位不见踪影的代掌门而已吧。”
本就没打算瞒他,商粲坦然地点点头,道:“毕竟你们天外天这么大地方,她真要铁了心地躲起来我也没什么法子,总不能让我一寸寸翻过去。”
“那与其让我没头苍蝇似的找,不如想办法让她自己露面。”她说着看向裴琛,若有所思道,“我觉得在天外天搞出点儿乱子来就是个挺好的主意。代掌门总得管管事情吧。”
“趁着夜色杀些人或许有同样的效果,”商粲语气沉静无辜,像是在公事公办地权衡利弊,“只是没有这个必要。被幽禁数年的前任代掌门逃走对天外天来说也是件很伤面子的事情,搞不好比天外天死了人还要更受重视呢。”
她一席话说的坦荡,裴琛反而默默无言起来。商粲也不催他,只轻抚过手中锁链,最后做结道:“各取所需的事情,对你我来说不都挺好吗?”
裴琛此番沉默了许久,久到商粲都开始忧心时辰的时候,他才哑着嗓子低声道:“……我当年、想杀你。你就不怕我现在还……”
商粲挑了挑眉,脱口问道:“你还想杀我吗?”
似是被她的直接所惊,裴琛显得有些愕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商粲笑了笑,语气温和:“你也打不过我的。”
“之前那时也是,你只算是赶上了我的末路。”商粲摇了摇头,“虽然这么说可能显得狂妄了,但我确实……并不担心。在各个方面都。”
似是心中被她漫不经心的话语刺痛了,裴琛重又抬起头,冷声道:“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
“裴琛。”在他话说一半时便开口打断了他,商粲稍稍正色,道,“不提当年后面那些琐事,我其实挺感谢你。”
“至少、在当年端儿孤身四处寻我的时候,你在她想去鬼界的时候帮了她一把,也算让她有了个同伴。”
“个中缘由通通与此无关,单这一件事,我总觉得我该向你说声感谢。”
她说着低下了头,面色郑重,低声道:“至于其他的……往事已矣。裴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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