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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轩辕两兄弟出生的时候,正好是个风云骤聚,雨声惨淡的深夏傍晚。
连绵洒着雨点子,刮着狂风,对生产的人来说简直是寒气袭人。
他们的父亲身材高大,手长脚长,双目似星,面貌颇是个俊后生,孤儿一个,跌跌撞撞的苦成人,很有出息的成了村子里有名的打铁匠,犁耙锄斧不在话下,附近的村民都在他这里买,铸剑锻刀更是唯手熟耳,也深受一些江湖中人的青睐,他自己身上也颇有些功夫,所以即使世道不算安稳,也带着他那一班同样有些拳脚的伙计将他那打铁铺子安安稳稳地一直干着。
孤儿一个,发家的晚,前半生只能思考安身立命,等到自己意识到自己该有个媳妇了,已经三十有余,看上了村里教书先生的宝贝独生女,那小女子小他足足十六岁,来替她爹爹取过一回爬犁,他眼睛就没从人家羞羞怯怯的小脸儿上离开过,不光是他,他铺子里一群伙计的眼睛也没把人家女孩子放过,小女子哪里经得住一群光膀子的打铁匠这么看,她爹爹虽然穷酸,因为读了几本圣贤书的原因,对女儿的教育却很三从四德,他们都不好好穿衣服,是爹爹病的起不来了,自己才不得已来男人堆里取爬犁的,平时她爹是从不许她出来见人抛头露面的,别说现在见了这么多男人,个个馋狼一样的看着她,吓得立刻就哭了,眼泪汪汪的把最馋的那个看着,哭哭啼啼的问他:“爹……爹爹有没有给定银?要多少钱?”
最馋的那个摇摇头,直说:“不要钱!”又说:“这爬犁重,你拿不动,我替你拿回家去,顺带跟相公爷爷说句话,好长时间也没见他了,得去看望看望。”
小女子还没答应,这个复姓轩辕的打铁头子已经扛起爬犁前头往她家去了,她只好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打铁头子往后把她看,见她小脸红扑扑,艰难提着裙子追赶自己脚步,就红着脸把她等一等,心里喜欢的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快病死的教书先生看见女儿带回来个男人,还没骂女儿不检点,却老眼昏花地看见走到床边跪下的是个熟人,熟人一开口就是非他女儿不娶,头点地的直给他磕头,教书先生末了长叹一声,笑说:“你别磕了,我把女儿给你,我信你,你往后要对她好。”
于是两人欢欢喜喜的成了婚,教书先生也很欢喜,直接在病床上了无遗憾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了。
小媳妇哭的死去活来,病了一场,生的真是美貌,泪水涟涟的躺在床上,真跟个病西子似的,打铁匠心疼的要命,铺子也不管了,每日就守在病床前伺候,说尽了好话的哄慰,出尽了洋相的逗笑,小媳妇到底给他照顾的身子好起来,看着眼前的男人,也真个爱上了,觉得他好,身子好了,两人就真的圆了房,蜜里调油,打铁匠与她情意相通,没多久,就叫他的小媳妇给他怀上了孩子。
生的这一天没把打铁匠心疼死,头胎倒是顺利,顺顺畅畅的落了地,谁想众人放了心,正要洗孩子收拾产房的时候,小媳妇又哭了起来,哭都没了力气,呜呜咽咽的捂着肚子:“还……还有一个……疼……好疼……”
雨声渐渐滂沱,这第二胎,小媳妇从第一天的傍晚,生到了第二天清晨,整夜间,打铁匠在产房外一张一张的亲自给窗户上糊油纸,呜呜咽咽的也哭,恨不得自己进去替媳妇生,一夜没合眼,期间产婆出来问了好几次:“不好!这第二个是个混世魔王!恨不得折腾死他娘!老爷!您给个准话!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要大的小的?”
打铁匠直跳着脚喊:“大的!大的!我只要大的!你们哪怕弄死那个孽畜也不要亏待我夫人!别再叫她受疼了!我心里也快要疼死了!”
产房里面小媳妇哭的断一声续一声,没什么力气,可怜得很:“不……不要……别听……听他的……”
“我要宝宝……我要我的宝宝…姥姥…帮帮我……帮帮我们……”
这夫人讲话温声细语,躺在床上生孩子生的半条命都没了,几个产婆都是女人家,抹着眼泪说夫人放心,咱们几个老不死没了命也保夫人平安。
等到雨停了,已是吃午饭的时候,“哇哇”大哭的婴孩儿声第二次响起,那个久久不肯落地,已经折腾的母亲嘴唇乌青,力竭昏死的男婴终于落地。
床边抱着苍白的像流完了一身血昏迷不醒的妻子大哭的男人连看一眼也不想看,让产婆:“抱着他滚出去!”
妻子躺在床上昏睡,期间男人衣不解带的守在床边喂药伺候,连同在一间房里两个摇篮里的孩子都无暇顾及,是家里给夫人请的佣人和奶娘定时进来抱走喂奶照料。
第三日的时候,村里有相熟的左邻右舍上门吃红鸡蛋,送些小礼物,有个瞎了一只眼的算命先生进了后院产妇幼儿房内看望孩子,只将后生的这个抱起来不肯放,盯着看,听男人恨恨道这孽子害的他娘亲有多惨,现在还有进气儿没出气儿的在床上躺着,便皱着眉头说:“不好不好,这个生的日子不好,要是跟哥哥一样,生在前一天,倒是个普通日子,不好不坏,可惜生在后一天,七月十五,不肯落地是前生未净,强行带他来这世间必生怨恨,对生他的人来说,可不是冤孽一桩,注定是个杀母的命格!”
男人听了,心里恨这孩子叫爱人吃了苦,一听这话,也不顾是亲生的了,就将手伸到脖子上要掐死,婴儿被陌生人抱着评头论足,双手掐的他肋下生疼,一句一个他“杀母”,父亲又满脸狰狞的把大手握上他脖子,“哇”地一声便震天撼地的嘶嚎起来,包着满眼屈死鬼一般的眼泪,也就是这一声哀号,救了他的命,床上的母亲醒了,好生被相公守在床边照料了几天,有了些力气,睁眼就哭着呢喃:“宝宝……我的宝宝呢……”
听见婴儿哭声,艰难爬起来直伸着手:“阿铭,给我,快给我,宝宝是不是饿了?”
男人一见心肝儿醒了,霎时心里什么气都没了,忙先奔床前,瞎子把孩子给了夫人,夫人掀开怀襟就要喂奶,瞎子还有一只眼好的,不敢逗留,也就匆忙告辞,灰溜溜走了。
夫人看着两个孩子,给这个喂完了奶,又让夫君抱来那个,给那个喂,喂饱了她的两个宝宝,自己也很辛苦,靠在夫君怀里额生细汗,欢欢喜喜的她抱一个,给夫君抱一个,爱怜地看着她的两个孩子,小脸苍白地哽咽:“阿铭,你瞧我厉不厉害,一下子给你生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宝宝,我好厉害,对不对?你喜不喜欢?”
轩辕铭比她大多了,又极是宠爱这少年夫人,她在夫君面前跟孩子一样,神态语言总是天真,生了孩子也同少女一般的可怜可爱。
轩辕铭心里百般的柔情,剐蹭着她说话间哭的粉红的鼻头:“对对对,茵茵好厉害,茵茵太坚强了,茵茵赐给我这么好的两个孩子,我喜欢的紧,我最爱茵茵了。”
柳茵亲亲怀里抱着的宝宝,眼泪啪嗒掉在小宝宝的额头上,当了母亲好神奇,她现在越抱着他,小小的,软软的他,就越欢喜,欢喜的只想哭,她好爱自己的宝宝了,以后也只会越来越爱,宝宝也瞪着一双黑乌乌的眼珠子,眼里只有漂亮母亲的倒影。
至于父亲,他刚才还要掐死自己,他的手一凑近,宝宝就要哭,所以这一个只能给夫人抱,夫人抱着越亲越爱,使唤夫君:“给他们取名字罢,对了,他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呀?我分不清了。”
轩辕铭略一思索,笑道:“我这个是弟弟,就叫他衡,轩辕衡。”
“好听。”柳茵笑说:“那我的呢,是哥哥了,哥哥叫什么名字呢?”
“桀。”轩辕铭这个父亲忽然没了什么耐心,不耐烦道:“以后他的生日跟弟弟一起过,算跟弟弟同一天生!”
从轩辕桀记事起,父亲就不喜欢他,他只喜欢弟弟,最喜欢娘亲。
不过也是应该的,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最喜欢娘亲了,娘亲是那么美那么好的一个人。
娘亲从来不会把他和弟弟分得很开,她对她的两个孩子是一样的爱护,轩辕衡从小就讨哥哥的厌,很懂得父亲不喜欢哥哥,总是利用父亲的偏心,设计让父亲惩罚责打哥哥,在父亲的棍棒责罚来袭的时候,他就跑去母亲怀里霸占母亲的怀抱,他们兄弟两个对母亲的胸口怀抱有着天生的独占欲,不肯跟另一个分享,每次被父亲责打的时候,来救轩辕桀的也是母亲,母亲一哭,父亲就没了办法,放下棍子,只懂得结结巴巴的哄母亲了。
所以很小的时候,轩辕桀很讨厌一见他面,一双眼睛已经恨不得将他掐死的父亲,后来也听见多嘴的左邻右舍说过,他刚出生的时候,他父亲确切是曾经想要杀了他的,又听见过瞎子曾给他判了个杀母的命格,他觉得好笑又生气,应该是杀父罢,他童年时候,天天诅咒父亲怎么还不死,他简直太坏了,我也是他的孩子,他对阿衡那么好,对我不是打就是骂,要么就是一副恨得要吃人的神情,还是母亲好,我世上最爱的就是母亲,母亲那么好,我怎么舍得杀了她,他决计做不出来这种事。
母亲是那么温柔胆怯的一个人,别说杀她了,他暗暗发誓,要保护母亲一辈子,母亲可受不了一点点的伤害。
有时捉了蚯蚓,他天性有点调皮,都不舍得去吓母亲,母亲素来怕这些蛇虫鼠蚁,只好放在轩辕衡的碗里,轩辕衡一哭,他就照死了打,打服了,他自然就不哭了。
或许是轩辕桀每次被他父亲打后的诅咒成了真,他父亲真的飞来横祸,给人杀死了。
给江湖人铸剑锻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那武功高强的一个散人,给的银子不多,铸的剑却要最好的,他父亲遇到的多了,没当回事,按他给的银子给铸了一把,散人跟仇家比武时,剑给仇家的好刀砍断了,很是惊险丢脸,来找铸剑人的事,他父亲集结了剑坊里的伙计,各自身上都有些功夫,想一人一脚也踩死他了,从前也有来闹事儿的,都叫赶出去了,不想这次逃出去的都是剑坊断腿断手的伙计。
他父亲没逃出去,给散人活活打死了。
他父亲死后,那散人拖着父亲的尸体闯到了后院,在他们一家四口的温馨的房间里,将他们温柔胆小,被父亲宠爱到心尖上,连茶都没有自己倒过一杯的母亲玷污了。
母亲的哭声轩辕桀和轩辕衡记了一辈子,恐怕到死都不会忘。
散人在这里住了三天,父亲被打的血烂的尸体躺在床边,没日没夜的看着他折磨自己的宝贝妻子,母亲被绑在床上,人已经哭傻了,不会哭了。
到第四日的时候,散人提了裤子,把藏在地窖里的两个孩子找出来,跟他们的母亲绑在一起。
放了一把火。
事了拂身去,很是潇洒。
火光中,是轩辕桀生生咬断牙齿,将麻绳撕烂,给母亲将破烂的衣衫穿好,红着眼睛、满嘴鲜血地将已被折磨傻了的母亲和只会哭的弟弟拖出去的,母亲抱着弟弟,他牵着母亲破烂的衣裳,在快要逃出火场的一刹那,母亲忽然放下弟弟,作势要往火里扑,她放不下的是孤零零躺在里面的夫君。
遭此大难,人都傻了,也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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