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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欣亦附和道,“世间的出路又不是只有做官一种,我们平时已然受气不少,经此一遭就算留在这以后的日子也只会更加难过,并非一时冲动,你可不要心存歉疚。”
弗筠十分为难,觉得突然走入了死局,也不顾干不干净,直接屈膝坐在了门槛上,靠着门框,认认真真地考虑着自己的出路。
甄嘉和齐欣本想留下来陪她,再安慰几句。弗筠却只是摆了摆手,那两人便也不再勉强,各自回去收拾自己的行囊。
弗筠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头顶那块“钦天监”的牌匾,陷入了沉沉的思绪里。
她与这座衙门的缘分,大约就要走到尽头了。
正想着,一道熟悉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你当个正六品的监副委实可惜了,得做个正二品左都御史才算不屈才,这一番妙语连珠,鞭辟入里,我自愧弗如。”
弗筠一扭头,便见章舜顷从天而降般慢步朝她走过来,他亦跟她一样,不拘小节地坐在了门槛上,而后静静看着她,一双眼睛像包着一汪水,漾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弗筠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方才那番慷慨激昂已经褪去了,此刻心头反倒泛起一阵酸涩。可她的面上却做出一副轻松的神色,微微挑起眉毛,顺着他的话调侃回去,“那你见了我还要自称下官呢。”
章舜顷果真听话,侧过身来,抱着拳,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个礼,低眉敛目道,“下官参见大人。”
“免礼吧。”弗筠顺着话道,话音中终于带了些笑意。
章舜顷知她虽无论任何时候都看起来坚不可摧,可人都是肉体凡胎,断没有刀枪不入的,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羞辱,心中酸苦较之他能想象的只会多不会少,眼下见她总算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笑意,稍稍松了口气。
他正起神色来,认真替她分析道,“事情闹得这样大,这个官陛下是决计不会让你做了,你可有进一步的打算?”
“没有。”弗筠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章舜顷微微讶然。
“世道不给我这个当官的机会,我也没法子啊。”弗筠赌气地破罐子破摔道。
“你可不像是能说出这话的人来。”
“难道我就得一直有法子?还不能许我暂时没主意么?”弗筠话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愤懑,章舜顷自觉说错话,忙道,“是我错了。”
弗筠撇了撇嘴,情绪发泄出之后,便跟章舜顷说起正事来,“其实在你来之前,我脑子里一直不断地在想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她顿了顿,问道,“你可知当初为何章阁老要顶着如此大的压力,让女子可以应召入选钦天监么?”
这件事当初也引起过章舜顷的疑惑,他彼时人在金陵,并未能得到机会当面询问,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如今天文地理人才稀缺,故而才不拘一格遴选人才。
可弗筠在听到他的推测后,却摇头道,“若说天文地理人才稀缺,那通晓天文地理的女子人才就更是少之又少了,这类技艺一般传男不传女,只有极其开明的大家才会偷偷教习给女子,像我、甄嘉和齐欣这样的才是凤毛麟角。”
“父亲确实不像这等开明之人。”章舜顷拧眉苦思。
弗筠摸着下颌,模样十分认真,“我敢确信此事必有女子参与其中,且是一个身份地位都不低,能直接影响章阁老决策的女子。”
章舜顷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揣测道,“或许是太后曾暗中授意过呢?毕竟她也曾率领后宫嫔妃编纂过女教书,大概存了这样扶持女子做官的意志。”
弗筠想起了当初为着编纂女教书一事跟太后生出的龃龉,心知太后虽看似开明,却也只是在她的框架之内开明,微微摇头道,“我觉得不太像,非要说,皇后倒是更有可能。”
“皇后怎会牵扯到前朝之事呢?更何况是我父亲一手操办之事。”章舜顷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而在将现有的可能都一并排除后,内心那个被一再压抑的念头又像个被按在水底的瓢,扑通一声浮了上来,他不禁有些顿住,同一时间,弗筠也眼含雀跃地看向了他,她忽然从门槛上弹了起来,一把拉起章舜顷的手腕,就往钦天监里面闯。
“我有东西要分享给你。”她迈着极大的步子快跑着,还不忘语调兴奋地回头提醒章舜顷,“快点儿,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赶我走了,咱们得抓紧些。”
他们穿过一重重院落,路上还遇见打包好自己家当的甄嘉和齐欣,两人怀里抱着一摞书籍和几样零碎的私人物品,正从值房走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两道身影从面前飞驰而过。
甄嘉率先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官兵来抓人了?”
齐欣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一脸担忧道,“咱们去外面瞧瞧,看看能帮他们挡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在两人琢磨着包庇罪犯的同时,弗筠已拉着章舜顷来至藏书阁,她气喘吁吁,却片刻也不肯停歇,十分轻车熟路地从箱柜里找到钥匙,打开了最里面那间库房。
原本乱七八糟堆放着藏书的库房,早已被弗筠整理得齐齐整整,她迎着章舜顷复杂的目光,走到一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前,手指摸索着墙砖的缝隙,从一处略微松动的砖石后头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册子。
她将册子捧在手中,有些赧然地笑了笑,解释道,“这本《甘石星经》可是绝世孤本,我担心有人会偷偷据为已有,便私自藏了起来。”
章舜顷心想,那你就不是据为已有了么?然他一笑带过,并未拆穿,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等待弗筠的大秘密。
她将此书快速地翻了一遍,章舜顷眼尖地发现,这本书的纸张泛黄程度不一,有些纸页几乎要碎成粉末,有些却还相对完整,并且泛黄的程度并无规律可循。这不像是岁月自然陈腐留下的痕迹,倒像是有人故意往里面加了几页。
弗筠翻到泛黄程度并不严重的一页,递了过来,问他,“这张星图你可见过?”
章舜顷接过那页纸,低头细看。他当初在金陵时也曾经翻阅过弗筠自己收藏的那些天文书,大略在脑海中记下了不少星图。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张星图的不同之处,二十八宿的方位不对,星官之间的连线也与常例不符,跟时下流传的天文图相比,简直是没有一处对得上的。他蹙眉道,“这是有人伪造的?”
弗筠不答,却将书又拿了回去。章舜顷眼睁睁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其中一页的边角,嗤啦一声将那一页撕了下来,将撕下来的那一页交给他,“你将两张拓在一起看看呢。”
章舜顷依照她所言,将两张图叠在一起,陈年的纸张十分薄,有些透,他将两张纸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细细端详,惊讶地发现,原本互不相连的星宿,在重叠之后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那些散落的星点一一对上了位置,断开的线条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一张枝节相连的网,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那网从中心向外延伸,一层层地铺展开去,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
他抬头探寻地看向弗筠,弗筠笑道,“这就是京城地下的秘密。多亏了朱绍檀昨日带我走了一遍地道,我才将后知后觉地跟这张离奇的星图联系起来,这就是通关秘钥,你或许可以凭借这个找到大长公主所在之处。她能告知你真相。”
章舜顷心中微微颤动,看着弗筠的眼睛,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我母亲依旧活着?”
弗筠俏皮地笑了笑,“因为我会算命啊。”
章舜顷不由微笑着摇了摇头,正想说些什么,便听见外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甄嘉和齐欣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阴柔尖利的声音,“张大人人在何处啊?陛下要召见,误了时辰,这罪过你们担得起?”
弗筠望了望窗外,果然看见院子里出现了一位官宦打扮的人,甄嘉和齐欣有意无意地拦着他,她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着章舜顷叮嘱道,“我得走了。等人离开后,你再出去。”说完,便将那本《甘石星经》郑重地放到他手中,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万事小心。”章舜顷在身后,声音急切地喊道。
弗筠循声回过头来,“放心。”而后便匆匆下了楼-
弗筠想过许多个朱绍检召她见面的地方,却唯独没想到是在广寒殿,此处的宫人她也认了个脸熟,此处尽数候在殿外,她于廊庑下看见了润青,润青亦抬眼看向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
弗筠心里一沉,忐忑地进入殿内,可刚一入殿,便立时怔在原地。
朱绍检罕见地穿了身青色道袍,宽袍大袖十分飘逸,他慵懒地坐在正殿上首那张紫檀罗汉床上,神色跟平常一样,瞧不出喜怒来。
她的视线却定定落在那张罗汉床的另一侧,那里摊开了一幅卷轴,正是徐鸣珂当初帮她画的那幅玉面观音像,她暗觉不妙,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上前去,跪了下去,“微臣参加陛下,恭请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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