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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午后时光斜斜地落在街头的水泥路面上,汽车转进霞飞路的一条支巷。街边的梧桐树枝叶摇曳,斑驳光影洒在车窗内,曼丽一手撑着脸颊,静静望着外头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esp;&esp;「累了?」陈志远一手握着方向盘,馀光瞥她一眼。
&esp;&esp;「没。」她轻轻摇头,语气柔和,「只是觉得,好像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刚在盛乐门混出一点名气,明珠约我翘戏,来看场电影……」
&esp;&esp;她话音未落,车子已在一家名叫「光华大戏院」的新式影院门口停下来。
&esp;&esp;院外白色大理石门廊高耸,墙上悬掛着金边浮雕与法国进口壁灯,走道铺着崭新的红毯,进门时还可闻到一丝混着玫瑰与烟草的香氛。是近来时髦男女最爱聚集的场所。
&esp;&esp;「这戏刚上映三天,场场爆满,我找人留了位子。」陈志远语气自然,但语尾仍藏着一丝得意,「据说导演以前在欧洲学过一阵子,拍得不错。」
&esp;&esp;曼丽抿唇一笑,没有多言,只轻声说:「名字起得倒是好听。」
&esp;&esp;两人并肩走进戏院。里头灯光昏黄,空气中还漂浮着微弱的香水味。银幕尚未亮起,场内一片静默。曼丽坐定后微微倾身,低语:「还记得那时我们偷混进来,被检票的拦住,明珠还说她是某位议员的女儿,神情可像极了。」
&esp;&esp;陈志远轻笑,并未多言,只递给她一杯汽水与一包花生糖:「今晚你不必演戏,也不用掩饰任何心情,好好看场电影吧。」
&esp;&esp;光华大戏院内,天花板悬着水晶吊灯,灯影摇曳,映出半圆形穹顶上一幅褪色的壁画,画中女子披纱踏舞,神情飘忽如梦。曼丽与陈志远坐在靠后排的双人座,戏院人不多,大多是午后间暇的太太小姐,或是穿西装的文人青年。
&esp;&esp;电影开场,乐声悠扬,银幕上浮现出那女子的背影,一身蓝灰色的旗袍,在舞台灯光下转身,眼波如水,似笑非笑。曼丽原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情放松,可随着剧情推进,她的身体渐渐前倾,眼神愈发专注。
&esp;&esp;片中那北方女子,有着不同的口音与背景,却在舞台上一舞成名,甚至在镜头一闪而过的报纸标题上写着:「海上舞魂——蓝翎初登舞台即轰动全城」。这几个字像是刺,无声地扎进曼丽的胸口。
&esp;&esp;她没说话,只是目光不动地盯着银幕。当剧情演到女子发现心爱之人另有婚约,而婚约对象正是银行董事之女时,曼丽忽然像是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紧紧攥住了手帕。
&esp;&esp;她的肩微微颤动,不明显,却被坐在一旁的陈志远察觉。他转头看她,眉头紧蹙,欲言又止。银幕上的女子还在跳舞,在她最后一支舞落幕时,场内一片寂静。观眾沉默,没有掌声,也无叹息,彷彿都被那句独白钉在椅子上:
&esp;&esp;「我深陷,你却漂浮。」
&esp;&esp;曼丽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她没哭出声,只是静静地让眼泪滑落。她没擦,像是怕破坏那残馀的某种仪式感。银幕转暗,字幕缓缓落下。
&esp;&esp;灯光亮起时,陈志远的手已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她抽了抽鼻子,低声说:「戏拍得真烂,真俗气。」
&esp;&esp;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讥讽,但声音太轻,反倒像是在掩饰些什么。她转头看他,眼里带着水光与疲倦的笑。
&esp;&esp;「我们走吧,天要黑了。」她低声说,站起来,旗袍裙角轻摇,踩着那双细高的白色皮鞋,步伐缓慢却不颤抖。
&esp;&esp;陈志远站在她身侧,没有多问,只陪着她一起往出口走去。走廊里人声渐起,影子在墙上映得斑驳,一如他们心中那场刚刚落幕的旧梦,尚未醒,也不愿醒。
&esp;&esp;走出光华戏院时,天色已然昏黄,街灯尚未亮起,路两旁的梧桐枝影在馀光下摇曳,像极了甫从银幕中走出的某场旧梦。
&esp;&esp;陈志远替曼丽拉开车门,她不语地坐上副驾,侧身望着车窗外的街景,一言不发。
&esp;&esp;车子驶离戏院,一时沉默。
&esp;&esp;「刚才那句话……」曼丽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像是被什么压着嗓子,「那女人最后说的那句……你还记得吗?」
&esp;&esp;陈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轻声回道:「我记得。」
&esp;&esp;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手上的银戒。窗外的红绿灯亮了一盏又一盏,像是时间一格一格流过。
&esp;&esp;「那电影太做作了。」她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情节老套,台词矫情。」
&esp;&esp;「嗯,很烂。」他顺着她的话接下,语气刻意放松。
&esp;&esp;「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她侧头望向他,换了话题,语气也轻了些。
&esp;&esp;「敬请期待,」陈志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目光仍盯着前方,「不过路还有点远,怕你累了,先歇一会儿吧。」
&esp;&esp;曼丽侧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你是怕我在车上碎碎念,还是怕我饿过头发脾气?」
&esp;&esp;曼丽也笑了,终于卸下了一丝白日以来的沉重,靠在车窗边,「好,那我闭目养神,你可别走错路,到时害我饿着……我可不像电影里那位温婉凄美的女子,饿久了可是会翻脸的。」
&esp;&esp;「明白了,曼丽小姐。」他语气温柔,语尾还刻意压低了一点,像是戏里的男主角在说台词。
&esp;&esp;车子转进一条寧静的郊区大道,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黄昏的天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染上一层金红,曼丽靠在椅背上,眼睛微闭,呼吸渐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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