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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只有每周二的活动课是自由的,也只有老活动室的傍晚是自由的。那里成了柏庶和任小名们的“秘密基地”,也成了孩子们打开新世界的门。他们表面上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但只要他们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地点,就会有期待中却又超乎意料之外的惊喜,每一次都乘兴而归,不虚此行,像是接受了一次魔法的洗礼。
&esp;&esp;为什么周老师有那么多故事可以讲?这是年少的任小名总是想不明白的问题。她提到的很多东西,虽然语文课上也有,但总是不太一样。而来听她故事的同学们,也和平时不太一样。柏庶平时的发言和作业都写得完美无缺滴水不漏,能得100分绝对不得99分,但在和周老师聊天的时候,她总是喜欢问一些天马行空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蜀道到底是峨眉山的哪条道啦,比如蘅芜苑为什么要挡一块大石头把房屋都遮住啦,比如马可波罗到底有没有来过中国啦,等等。别的同学也有自己的问题和困惑,有个男生执着地每次都带一个孔明锁过来问周老师怎么解,还有一个女生说在表姐家看到一本讲外国小孩当魔法师的故事但记不住名字,总想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每当这样的时候,周老师就忍俊不禁,说我又不是神,我哪能什么都知道呢?大家就笑作一团,但下一次还是带奇怪的问题来烦她,仿佛在大家心里她真的是什么都知道的神。渐渐地,任小名越来越期待每周二傍晚的神奇时光,她再也没有落下过一次作业,甚至在周老师的课上都愿意举手发言了。
&esp;&esp;有次从活动室出来,任小名走在最后一个,周老师叫住她,笑着问,“如果现在让你重新写《我的理想》,你会写什么呢?”
&esp;&esp;任小名一愣,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诚实地回答,“我还不知道。”
&esp;&esp;周老师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不着急,慢慢想。你还小,有很长的时间,很多的机会。”
&esp;&esp;看着周老师抱着一摞作业走远的背影,任小名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esp;&esp;“周老师真好啊,”她私下里跟柏庶说。因为每周二的秘密,她和柏庶也亲近了许多,虽然柏庶仍然受欢迎,她仍然不合群,但两个人偶尔也会凑到一起说说话。“我好想将来像她那样。”
&esp;&esp;柏庶就看看她,问,“你想当老师?”
&esp;&esp;任小名摇摇头,“也不是。”她说,“我说不好,反正,就是长大以后,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esp;&esp;周二的活动室里,人来了又走,只有她们俩忠实地叨扰周老师从未缺席。有一次任小名好奇,就顺口问柏庶,“我是因为不愿意回家才最后一个走,你也不愿意回家吗?”
&esp;&esp;没想到原本还在笑眯眯跟她聊天的柏庶,脸一下子沉下来,头一次明显地生了气,什么也没说,瞪了任小名一眼就走了,任小名满头雾水,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esp;&esp;后来理想倒是实现了,虽然不是自己的,但也没有什么不好。她也没能成为周老师那样的人。倒是试过当老师,但发现自己不适合,也就作罢了。
&esp;&esp;她觉得当老师需要天赋。有的人,比如她,就算知道的东西分门别类码在脑子里齐齐整整,她也未必能给旁人条分缕析能说会道地讲出来,而有的人,知道多少就能给旁人讲明白多少。她如果懂了90分,能讲出来的只有30分,有的人可能懂得85分,却能讲出来84分,那才是适合当老师传道受业解惑的天赋。
&esp;&esp;刘卓第就属于后者。大学的时候,他是高她几届的研究生学长,她打算开始准备考研的时候他已经收到了录取准备研究生毕业就出国读博士,但还是花了很多时间泡在图书馆和自习室手把手带她复习。那时他俩还并没有谈恋爱,所以任小名一直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耽误学长的时间,听讲都听得诚惶诚恐。他忙得很,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屈尊陪她,她一个基础差学分绩又低的平平无奇考研生实在担待不起。那年在刘卓第的帮助下她考上了研究生,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esp;&esp;他可能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也要把那些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打架打到鸡飞狗跳的夫妻用来互相监视互相算计的下三滥招数,用在从来都很听话的她身上。
&esp;&esp;“你在我车上放了定位?”一进门,任小名就平静地问。
&esp;&esp;刘卓第从书桌前抬起头来,没有试图否认,“是,”他平静地回答,“我错了。之前我误会你,以为你还在为之前的事赌气,想跟我离婚,所以才担心。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你放心,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过问。好不好?”
&esp;&esp;任小名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esp;&esp;“你不好奇吗,刘老师?”她问,“我既然并不想离婚,你不想知道我去找梁宜咨询什么事吗?”
&esp;&esp;“那是你的自由,你的隐私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你。”刘卓第故作轻松地笑笑,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咱们两口子之间的事,不一直都是互相商量着来吗。”
&esp;&esp;任小名沉默了片刻,看到刘卓第电脑旁边放着的那本新书,她起身拿到手里。
&esp;&esp;“是,一直都是互相商量。”她轻叹了一口气,翻着书。“你跟我商量,放弃工作跟你回国,你跟我商量,配合你的形象每次活动都要参加,你跟我商量,我自己的工作全都不要用真实姓名不要真人出镜,你跟我商量,不在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不参与你注册的公司,什么都是你跟我商量的。可以。你从来都不干涉我,都是用商量的。”
&esp;&esp;她把书合上,拍在桌面上。
&esp;&esp;“那我今天也想跟你商量一下。”她指着这本新书,“刘老师,关于这本书,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解释的?”
&esp;&esp;刘卓第一愣,“书怎么了?”
&esp;&esp;他的这本书从头到尾任小名都并不了解,也没过多地关注。他是大忙人,工作多,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她这个妻子来掺和,但等她看到书的时候,她才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不会思考了,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毕竟他俩从读书的时候到现在,经常对对方的课业和工作提建议给参考,当年在他的指导下努力考研的小女生早已成为可以和他教学相长的同僚,但这一次不一样。
&esp;&esp;这些稿子一直存在她的电脑里,她断断续续地写了好多年,又丢进硬盘里忘记了好多年,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让它假别人之手重见天日。
&esp;&esp;“这是我的。”任小名看着刘卓第,“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我的稿子,你的署名,出了这本书,刘老师,你也是一个成熟的学者和作家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esp;&esp;“呃,你别这么严肃啊,你每次一严肃起来就叫我刘老师,两口子这么生分干什么。”刘卓第笑起来,把她拉到桌前坐下。“我当是什么事呢,难怪这段时间你情绪一直怪怪的,今天活动你都不来参加。”他顺手给她捏起肩膀,“好啦,我没提前跟你说,是我的不对,我再认一个错。好不好?”
&esp;&esp;“然后呢?”任小名拂开他的手,站起身,“这就是你的解释?”
&esp;&esp;“……不然呢?老婆,你别闹。咱们夫妻俩,我赚的钱都是你的了,我的事业也是你全力支持的,没有任何问题,对吧?你怎么今天突然脑子转不过弯来了?”他又笑着拉住她的手,仿佛觉得自己很贴心又很了解她一样,“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你名字嘛,不就是一个稿子,一个署名吗,都是一家人,你的我的有什么不一样?”
&esp;&esp;这个问题很久都没有人问过她了。上学的时候她就跟她妈闹过好几次,为什么我的名字就这么随便?为什么我要改姓?为什么我又要改姓?她妈就一副觉得她吃饱了撑的不耐烦表情,敷衍说,“小孩子家家的无理取闹,不就是个名字吗?改个名字你能少块肉?能缺胳膊断腿?叫什么名字不都一样?”
&esp;&esp;是,她很讨厌自己的名字。但即使再讨厌,那也是属于她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明,是她成为她自己的前提。
&esp;&esp;“不一样。”她说,“以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这一次,你要把属于我的名字,还给我。”
&esp;&esp;
&esp;&esp;半夜任小名敲响了梁宜家门,梁宜把她让进屋,一副了然的神色问,“我就猜到你要来,你看,吵架了吧?我给太多打官司的两口子做过咨询,每次都建议他们不要一边对簿公堂一边一个被窝里睡觉,睡都睡不踏实,万一再闹出人命来,或者闹出人命来,多不好。”
&esp;&esp;看任小名不吭声,梁宜打量着她的脸色,问,“决定了?真的要告吗?”
&esp;&esp;一开始任小名知道自己的决心并没有那么坚定,甚至说告他可能更像是一句气话。但今天晚上刘卓第的态度让她觉得寒心。她不怕他狡辩,也不怕他矢口否认,她气的是他轻松就承认了,还觉得理所应当。
&esp;&esp;“他可算是公众人物,还有教职,你要是真闹大了,可就不是小事了,你们又是夫妻,真的想好了吗?”梁宜问。
&esp;&esp;怎么可能想好?她现在脑子里都还是一团乱麻。虽然他们并没有吵架,她情绪很平静,平静到刘卓第甚至以为他把她说服了,真的是她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弯,过几天就好了。
&esp;&esp;以前他说,如果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不可能考研,留学,工作,做自己喜欢的事,过光鲜自由的生活。她一直把他当成榜样,不管是学业还是生活上,也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相处方式。这样闹一场,真的值得吗?他们原本稳定的生活会因此走向她预料不到的方向吗?她也不知道。她习惯了踩着他的脚步走在他身后,习惯了坐在台下看他侃侃而谈,习惯了生活中无时无刻不被一个榜样一般的人影响着,带领着,指点着,甚至没想过有一天她站在他的对立面会如何自处。
&esp;&esp;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有一个榜样。她很羡慕那些没有榜样的人,他们自信,坚定,即使面前是不知道往哪里走的分岔路,也能倾听自己内心的选择,找到要走的那一条,然后头破血流地走下去。
&esp;&esp;“榜样?呵,我的榜样是我自己。”
&esp;&esp;在她灰暗卑微的年少时期,只有自带光环的柏庶会这样说,也确实有资本这样说,任何人都没有异议。
&esp;&esp;周老师是她的榜样,是长大想要成为的人,是遥远而不可及的盼望,而和她同龄的柏庶是她明知成长环境天差地别,却控制不住既嫉妒又想去接近的人。有时她和何宇穹提起,何宇穹就说,人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咱们怎么能比?
&esp;&esp;“我没有想比。”任小名闷闷地说,但又突然脑子一转,问,“那你觉得她好看吗?”
&esp;&esp;何宇穹说,“那……有人觉得好看,有人觉得丑。有人觉得丑的还有人觉得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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