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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柏庶的父母回来后,两个人没再聊什么,只说了一些分文理科的事,两个人都打算要学理。看柏庶还要换药休息,任小名就回家了。一路上她都在想着柏庶的话,想着她发的誓,又想着她们各自的未来,脑子里一团乱麻,以至于回到家后连敷衍扯谎骗过她妈都没能做到。
&esp;&esp;“我真的没有去找何宇穹。我去找同学了,实验班的柏庶,以前我们一个初中的。”她说着实话,她妈却不相信。“别拿你初中同学扯幌子,”她妈手持擀面杖说道,“每次都搬出别人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早知道跟你说的话全不往心里去,我那天就应该早点打断你的腿!”
&esp;&esp;她妈擀面杖落下来,虽然疼,虽然也委屈和气愤,但任小名又在止不住地想,柏庶的父母会拿擀面杖打她吗?她是应该羡慕柏庶有一对不是亲生但也不会打她的父母,还是应该庆幸自己有一个仗着是亲生的所以经常打她的亲妈?
&esp;&esp;那是她第一次发觉,以为已经优秀和幸运到无可复加的柏庶,也有着要背负的宿命和不知道能否挣脱的命运。以前在活动室里柏庶紧锁眉头问着稀奇古怪问题的样子,听着梅表姐的故事没有泪却只有冷漠的表情,说起高考时眼里的光,一切都有了原因。
&esp;&esp;但一切也都会变好的,任小名在心里想。柏庶不是得到了周老师那支具有魔力的钢笔吗?那她就一定会心想事成的。那支钢笔在她们心里,就是主角用来打败一切魑魅魍魉的武器,就是可以改写不公命运的秘籍,就是人生的希望所在。
&esp;&esp;
&esp;&esp;“做过什么勇敢的事情?结果尽如人意吗?”
&esp;&esp;“你们是在度蜜月吗?”
&esp;&esp;旅行途中遇到的人不多,偶尔有人会这样问。任小名便会暗自疑惑片刻,不知道在别人眼中度蜜月的两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是穿着精心打理的漂亮衣服随处摆拍美美的接吻照片的,还是像他们俩这样风尘仆仆背着巨大的登山背包戴着高倍数防晒帽子眼镜面巾的,不过多少还是有些释然,至少他们俩看起来也算像一对有着多年默契的情侣了。连刘卓第这样讲究的人,都愿意为了她随遇而安,有好几次因为行程里的意外住了临时定的不太讲究的旅舍,或是随处吃了不太讲究的饭食,他也没抱怨,任小名觉得已经很难得。
&esp;&esp;在瑞典的最后一天,他们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徒步,没注意时间错过了最后一班从码头开出的船,也赶不上第二天从斯德哥尔摩起飞的航班了,无奈之下只能找地方落脚。无奈岛上能住的店寥寥无几,最后两个人竟然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一座很小的教堂,教堂本身也经营对外开放的旅舍,正巧还剩下阁楼顶上最后一间房间。他们还特意解释了并不是教徒,只是因为行程意外找不到其他地方投宿,对方便很爽快地答应他们入住。
&esp;&esp;还好落了脚,当天晚上便风雨大作,狂风伴着冰雹砸在阁楼的天窗上乒乓作响,吵得他们一整晚都没睡好,谁知第二天清晨,天窗一打开,一道清晰的彩虹倒挂在瓦蓝的天际,美得让人失神。
&esp;&esp;“遇见彩虹代表着好运,祝你们好运。”从房间出来,遇到的人都对他们说。
&esp;&esp;任小名拿了相机出门,教堂出去走不远就是海边,她打算去拍雨后的海岸线。两个人走到教堂门前的草坪上,看见到处摆着白色的鲜花,像是要举行什么仪式,就顺口问了句工作人员,得知今天本来有一个小型婚礼要举办,但昨晚的暴风雨导致码头的船全都没有出海,新人和家人朋友都没能来,仪式只能取消。
&esp;&esp;“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吧?”工作人员问他们,“喜欢的话,可以在周围拍拍照。”
&esp;&esp;任小名看了一眼刘卓第,刘卓第也看了看她。两人突然在这个灵光一现的时刻有了难得的默契。
&esp;&esp;关于婚礼,他们很早就商量好,回国只领证不办酒。但真的任何仪式都没有吗?总还觉得不甘心。
&esp;&esp;“……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刘卓第试探着问她。
&esp;&esp;任小名没表示拒绝,他就问那个工作人员,“这里今天可以临时租给我们吗?怎么收费?”
&esp;&esp;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朋友,没有接亲改口,没有酒席家宴,没有婚纱戒指,只有别人订的鲜花,和教堂尖顶上挂着的那一弯彩虹。被工作人员临时叫过来的牧师也一脸懵,可能刚被通知仪式取消,现在又不取消了,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得知了他们两个的想法之后,哈哈大笑,说他们是他见过的最自由的一对新人,他愿意为他们主持仪式。
&esp;&esp;刘卓第就穿他自己的衬衫和休闲裤,任小名把相机和三脚架给他,让他找个服务生教几下随便发挥着拍,自己回到房间,在行李中找了一条白色的羊绒裙子充当婚纱,脚上昨天溅了泥点子的登山靴随意擦了擦。洗了把脸,涂上口红,把头发想当然地盘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差不多了。
&esp;&esp;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因为岛上信号不好,信息发着发着网就断了,隔天再看根本没发出去,她也有好几天没给家里报平安了,就对着镜子自拍了一张,给她妈发过去。
&esp;&esp;“今天看到彩虹了,准备结个婚。”她说。
&esp;&esp;隔着时差,国内应该是下午,她妈立刻把视频通话拨回来。“怎么就结婚?你就这么结婚了?你给我看看。”任小名不想让她妈看到她穿旧了的裙子,就敷衍着说,“临时决定的,这边很美,就打算举行一个小仪式。”
&esp;&esp;“……回来不办了?”她妈问。
&esp;&esp;“再说吧。”任小名说。
&esp;&esp;那边画面静止了好久,任小名以为网又断了,正要挂断,听她妈在那边说,“女儿,你想好了吗?”
&esp;&esp;任小名没回答。
&esp;&esp;“你……别再像小时候那样。”她妈说话小心翼翼起来,“妈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了,妈不会再管你了,你也没有必要赌气了。”
&esp;&esp;任小名说,“妈,我没赌气,我们挺好。现在年轻人都愿意旅行结婚,没什么的,我们下个月就回国。到时你过来,咱们两家人认识一下,就行了。”
&esp;&esp;“结婚是大事的。”她妈还在那边念叨,虽然知道念叨对任小名已经不起任何作用。“是大事。要风风光光的,要妈妈在身边的。”
&esp;&esp;任小名说,“妈,网不好,我先挂了,晚点发照片给你看。”
&esp;&esp;结婚是大事,但在任小名心里,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在刘卓第心里呢,她其实也说不准。他什么事都讲究,系里的毕业晚宴搭了好多套西装最后才选了一套,还不满意,晚宴前一天又跑去买了新的袖扣来配。毕业典礼演讲他是留学生代表,演讲稿整整打磨了两个月,临上台前还认真地修改了两处语气词。这样的他,能心血来潮地决定和她在这个临时落脚的小教堂办一场简陋又随意的结婚仪式,究竟是迁就还是不在意,她也不想去深究。
&esp;&esp;两个人的誓词是花了五分钟写的,连用的印花卡片都是那对取消仪式的新人没用上的。卡片很漂亮,印花的下面是手写的一句瑞典语,她看不懂,刚才问了牧师,牧师说那句话大概的意思是,让你们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的,是爱情赐予你们的勇敢。
&esp;&esp;她草草写完誓词,对着镜子又审视了一下自己,转身下楼。从房间走到教堂草坪只需要三分钟,她一步一步地数着,一边回想着视频里她妈有些遗憾又唯唯诺诺的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esp;&esp;她妈得知她这么仓促办婚礼,第一反应竟然是以为她还在为小时候的事赌气。
&esp;&esp;如果她不愿意,她大可以现在就潇洒地打包行李跑路,反正登山靴合脚得很,她想跑多快就跑多快,想跑多远就跑多远,在这个宛如世界尽头的小岛上,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嘲笑她是一个懦弱的逃兵。赶不上的船她可以搭下一班,误了的飞机也可以改签下一班。她如今可以为自己每一个慎重或不慎重的决定负责,也可以承担每一个因为说走就走说停就停导致的变数,她早已过了需要探求爱情能否赐予她勇敢的年纪,小时候因为赌气而付出的代价也都在后来慢慢消磨的岁月里如数偿还,她早就不气了。
&esp;&esp;但人总是亲自撞了南墙才开始考虑要不要回头,青春期的时候,别人的话那是绝对不可能作数的,尤其是自己的亲妈。
&esp;&esp;十七岁的任小名,可没有柏庶那般决心和胆识,只有任性鲁莽的一腔孤勇,还自以为是孤身奋战的斗士。她妈打得她越狠,她越觉得她妈既狭隘又势利,恶毒地想要拆散她跟何宇穹这一对苦命鸳鸯。何况她那次真的没有去找何宇穹,但无论她怎么辩解,换来的只是挨打。
&esp;&esp;那天她妈一直打到袁叔叔喝酒回来,他喝醉了,一进屋就去洗手间吐,她妈这才扔了擀面杖跑过去帮袁叔叔收拾,留下任小名瘫在沙发上喘粗气。
&esp;&esp;听到客厅里没声了,她弟才蹑手蹑脚从里屋出来。
&esp;&esp;“你吃饭了吗?”他趴在沙发靠背上问。
&esp;&esp;任小名浑身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esp;&esp;“……你偷偷约会都不吃饭的吗?”她弟问。
&esp;&esp;“我没有去约会!”任小名咬牙切齿地回答。
&esp;&esp;她妈这回打的是真狠,晚上家人都睡下之后,她还觉得胳膊和后腰火辣辣地疼,侧着睡也疼,仰着睡也疼。她趴在沙发上,想起今天从学校带回来的那张分文理志愿表还需要家长签字的,但她被打了一顿完全忘到脑后去了,不免悲从中来,心灰意冷地叹了一口气。
&esp;&esp;生活好难啊,她想。恨不得明天就摇身一变成为独立自主的大人。但转念又一想,即使是柏庶那么厉害的女孩,要想说到做到,也要等到十八岁成人的那一天,便又觉得没那么绝望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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