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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你们小朋友不都通气的嘛,还来问我,”他妈叹了口气,“我啊,我是管不了他了。我以前想,你这么听话又努力的女孩子,又考上了重点大学,怎么说也能激励他一下……算了。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不还是因为心疼我这个不争气的妈……”
&esp;&esp;任小名已经猜到了,一颗心直往下沉。她问,“何宇穹根本就没有去念书。是不是?”
&esp;&esp;
&esp;&esp;这一切实在太荒唐。短短几个月之前,任小名根本不会想到,她会因为一个在人口信息系统里已经确认死亡的名字,和她妈不知为何就是不愿透露给自己儿女的遗嘱,而下定决心只身来到这个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寻找真相。
&esp;&esp;刘卓第的一连串电话和信息都在催她回北京当面谈谈,她知道他的目的还是希望她尽早撤诉,最好再公开发布一个都是自己无理取闹的致歉声明,这样风波就会很快过去,他的事业也无大碍,书也会继续卖,老师也会继续当。任小名一直没回复他的电话和信息,她心里还在挣扎,除了她想要的署名权,别的她真的不在意。他父母是谁,是大学教授还是普通打工人,和她也没什么关系。梁宜听说了之后,就说她应该报复一下,把他父母的事抖出去,让他体会一下人设崩塌的社会性死亡现场,无颜用他拼命粉饰出来的美好形象继续面对他热爱的同事学生读者粉丝。但她终究还是不忍心。
&esp;&esp;“为了不让你不忍心,在正式开庭之前尽量别跟他面谈了,一谈我怕你又心软。”梁宜说,“毕竟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根本不认错并且只想着让咱们撤诉。”
&esp;&esp;任小名就告诉她自己在外地,为的什么事也没具体说,梁宜以为她心情不好出门散心,就说让她好好玩,会帮她盯着开庭的事。
&esp;&esp;谁知道梁宜以为的出门散心其实是任小名自己也心里没底的寻人之旅。她下了飞机转火车,火车又转大巴,总算到了户籍上那个村所在的小县城。从县城到村里她查了一下导航,车程只有不到一个小时,就在县城的汽车站周围问了一下,上了一辆拼散客的面包车。司机是个大叔,他老婆跟车收钱,车上除了她还有几个中年的务工模样的人,还有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看样子都是赶着回乡的,她审视了一圈,就上了车。
&esp;&esp;出门在外奔波对她来说倒还算轻松。她习惯了一个人游荡,以前也不是没上山下海异国他乡地摸爬滚打过,所以习惯了对陌生人有本能的礼貌和警惕,也没有太过担心。车上坐在她过道旁边的夫妇抱着的孩子一直哭,也没影响前排几个大叔大妈一边公放土味迪斯科神曲一边打呼噜。好不容易孩子不哭了,隔着过道盯上了她手机壳上的一个彩色挂绳,流着口水伸着手拼命抓。她那挂绳本来也是防止手滑自己安上去的,解个扣就能拆下来,看这孩子闹腾,就顺手拆了下来,递给孩子玩。孩子妈妈很是不好意思,立刻从孩子手里扒出来要还给她,她索性摆摆手说不要了,妈妈只好道了谢,任那孩子拿着挂绳摆弄。
&esp;&esp;一路颠簸到站,任小名下了车,别的人都各自走了,她一边看手机导航一边犹豫,刚才抱孩子的夫妇也下了车,看她还在原地,女的就顺口问了一句,“姐,你是外地来的吧?去哪啊?”
&esp;&esp;任小名问,“你们就是本地人吧?我来这找人,我有个朋友,”她想了想,“欠了我们家钱,又不接电话。”
&esp;&esp;年轻夫妇听她这么一说,倒是好奇地打量了她几下,“姐,你是来讨债的?就你自己?那怎么讨啊?你一个女的,不安全。”
&esp;&esp;“呃……”这要怎么圆,任小名只好说,“没,也没讨债,都是朋友,也没多少钱。主要是吧,我妈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惦记这点钱,不放心,非要我帮她跑一趟来看看这个朋友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esp;&esp;“这样啊,”女的说,“你找的是谁家?我去年才嫁过来,不太认识,我老公可能认识。”
&esp;&esp;“嗯,”男的也说,“你找谁家,我们要是知道,可以给你指个路。”
&esp;&esp;任小名就说了文毓秀的名字。
&esp;&esp;“谁?”男的困惑地反应了一会儿,挠了挠脑袋,“没有这么个人啊。多大年纪?干什么的?”
&esp;&esp;“……四五十岁。女的。不知道干什么的。”任小名说。
&esp;&esp;男的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我还真不知道。要不这样吧,我们家就在最近的村东头,你反正也要往那边走,一会儿你等我一下,我问问我姐。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她熟,我年纪小又在外打工,可能我不认识。”
&esp;&esp;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村里走。任小名看到路两边的房子都挺新的,修得也挺气派,就说,“你们这儿建得还挺好。”女的就絮絮地说,“我们这儿去年还被评了美丽乡村建设重点村呢,家家都翻新房子啦。现在出去打工赚钱都过得挺好的,要是欠钱啊,那肯定没干什么好事。这样的朋友可不能交。”
&esp;&esp;两人说得倒没错,他们家就在东头第二家,男的进去叫了他姐,他姐出来,也说不认识。
&esp;&esp;任小名想,看来户籍记录的是真的,可能是十年前就去世了,所以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她,认识的可能也忘记了。
&esp;&esp;“那你知道这个地址吗?”任小名把手机里记的那个地址给男人的姐姐看。她看了一眼,说,“这是旧地址吧?我们村13年拆迁之后就都是新地址了,你说的这地方,早就没有了。”
&esp;&esp;年轻夫妇俩疑惑地看着任小名,女的就问,“姐,你真的是来找人的?这人真欠你钱了?”
&esp;&esp;任小名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无人可找,也无处可去,她更觉得自己荒唐,头脑发热跑到这个地方来就是一个错误。她只得向这一家人道了谢,说打扰了,转身想找个车回县城。
&esp;&esp;刚走了两步,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esp;&esp;“不好意思,再打扰一下。”她说,一边迅速地翻着手机里存的图片,“我想问您见没见过这个小孩。”
&esp;&esp;当时在派出所查到文毓秀的户籍所在地之后,她只想着问她妈,却忘记了一个她很早之前找到的信息。刚得知遗嘱不久的时候,她在网上搜过这个名字,搜到的是一则多年前的地方民生新闻,某县城一个小孩街头举牌寻母,牌子上依稀写的就是文毓秀这三个字。当时她看这地方离家千里之外,觉得是重名的巧合,顺手截图保存了就没去管,那天查到户籍她才想起,当时看到的新闻里说的就是这个县城。
&esp;&esp;截图她还保存着,她找出那张像素不高的照片,给男人的姐姐看。“这个小孩,应该是好几年前的照片了。您认识吗?”
&esp;&esp;没想到男人的姐姐看了一眼便说,“这不是郝家的大丫头吗?”
&esp;&esp;“谁?”任小名惊道,“你认识?”图上的小孩又瘦又黑又光着头,她还以为是个小男孩,竟然是个女孩。
&esp;&esp;“看着像。这孩子现在十好几了吧?郝家,”她伸手往村里指了指,“西头数第二个路口往里走,院门口有两条大狼狗的就是他们家。”她又点了点屏幕上的图,“你找的是这孩子?你不是说找刚才那个文什么吗?”
&esp;&esp;“这孩子,有没有姓文的亲戚?”任小名问,也指着图上小孩拿的牌子,“这个寻母,是怎么回事?她妈是不是叫文毓秀?”她根据自己的猜测,试着问。
&esp;&esp;“她妈?她妈好像好几年前就去世了,我不知道她妈叫什么名字啊。”她说,“也可能是你找的人?要不你去郝家问问。小心点啊!他们家狗有时候不拴着。”
&esp;&esp;“这孩子大名叫什么?”任小名问。
&esp;&esp;“大名?不知道。他们家人都叫她大丫头。”
&esp;&esp;再次道谢之后,任小名往她指的郝家走。走不到十来分钟就到了,还没拐过路口就听到院门口狗在狂吠,她迟疑地站下了脚步。
&esp;&esp;没一会儿就看到门口有个中年男人出来,离得有点远,她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只看到他拿了什么东西扔给狗吃,狗吠便停止了,吭哧吭哧地吃起食来。
&esp;&esp;她仔细看了一下,确认狗拴着,就往前走了几步。男人发现了她,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esp;&esp;她有点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们家大丫头在不在?”虽然这样问很假也很别扭,但她直觉觉得,还是不要先提别的陌生名字比较好。
&esp;&esp;“你谁?”男人的口音有点重,只能听个大概意思。“她又惹事了?别来找我们,我们不给她赔钱,你找她去。”
&esp;&esp;说罢男人转身进门。她又往前了一步,那两条狗吃完食,又狂吠起来,她只得止步。
&esp;&esp;整个村子不大,她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了村委会,就进去问了一下。村委会的人员倒都是淳朴热情的大姐和小妹,问一句说十句,当她提起文毓秀的名字时,一个年长的大姐说,文毓秀就是大丫头多年前死去的母亲。
&esp;&esp;“好多年了,我那年刚嫁过来。”大姐说,“但我记得她名字。人长得挺瘦的,挺文弱,读过书。急病死的,我妈认识她婆婆,就葬在后面山上。”
&esp;&esp;这就说得通了,新闻里那个寻母的小孩,寻的就是文毓秀,也是她妈说的那个朋友。但她已经去世了,跟她妈联系的是谁?任小名给大姐看她妈存下来的那个电话号码,问,“这个电话,是不是他们郝家的?”
&esp;&esp;大姐就看了社区的登记记录,郝家有电话和手机的都在上面,没有这个电话。任小名趁着大姐低头翻,拿起手机装作找东西,迅速地拍了一张。
&esp;&esp;原本她计划找到这家人之后,不管怎样当面聊一聊,了解一下情况,但刚才看到那个男人和那家的样子,她突然莫名地生出一丝心悸,觉得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决定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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