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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谢谢。”柏庶说。
&esp;&esp;任小飞盯着这两个字,也不知道要回复什么,只能干等着屏幕自己黑下去。他躺在黑暗里,很久很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屏幕突然嘀的一声又亮了,他一骨碌翻过身抓起手机。
&esp;&esp;“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柏庶又发来一条。
&esp;&esp;搬回镇上老房子之后,任小名她妈花了好多精力和时间修缮,当然一切都要紧着任小飞来,让他住得舒服。不过她妈发现任小飞好像变了,之前任小名带回来厚厚的两大摞塑料皮都没拆的书,他都拆开了,每天都在看。她妈觉得奇怪,明明转回镇上高中之后,他不适应,不愿意去上学,她妈也由着他,但又像那么回事似的天天在家看书,“有这个心看书,没有心思上学?”她妈在电话里问任小名,“这孩子到底什么毛病?”
&esp;&esp;任小名照常觉得她妈大惊小怪,“他毛病那么多,不差这一个。”她不耐烦地怼道,“他长这么大,你什么时候看他安安分分看过书?还愿意看书你就烧高香吧。难不成你还指望他考清华?”
&esp;&esp;那天她妈突然急火火地给任小名打电话,打了几十个,她也没接。她妈又给宿舍座机打,正好她室友和隔壁宿舍的一个女同学在,她室友在泡面,另一个同学接的电话。
&esp;&esp;“麻烦找一下任小名。”她妈着急说道,“她回宿舍没有?”
&esp;&esp;“任小名?”同学奇道,抬头看向在泡面的室友,“小君,你不是说你们宿舍任小名出去住了吗?怎么有人找她?”
&esp;&esp;“啊?”小君连忙过来接过电话,“那个,你你你是哪位?任小名没在。她晚点回来。啊不是,她那个,你打她手机,让她给你回电话吧。”
&esp;&esp;但是任小名她妈已经听到刚才同学的话了。“你说什么?不是你,刚才那孩子说什么?”她妈提高了声调,“谁出去住了?任小名到底在不在宿舍?你让她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电话!”
&esp;&esp;
&esp;&esp;“你觉得什么样的两个人可以一直互相扶持走下去?”
&esp;&esp;任小名本来打算装死,打电话也不接,问她也不承认,但她妈还是不停地打,看她真的不接,气得发来短信。
&esp;&esp;“你的账我晚点再跟你算。”她妈说,“小飞不知道哪去了,我找了他一下午了。”
&esp;&esp;任小名吓得赶紧把电话打回去。
&esp;&esp;“他应该是拿手机了,我在家没找着手机,”她妈倒也顾不上审问任小名,“我给他一直打他也不回,急死我了,给你打你也不回!”
&esp;&esp;任小名也顾不上自己,就问,“学校问了吗?他常去的地方呢?他爱吃那家馄饨?都去问过吗?”
&esp;&esp;“问过了,”她妈说,“他不是从来都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吗,我都去问过了,没有啊……你说我要不要去派出所啊?人找不着,又不接电话,我怕警察说咱们大惊小怪,但是……”
&esp;&esp;任小名问,“他这两天有什么事吗?平时都干点什么?”
&esp;&esp;“也没干什么啊,还和以前一样,就是不爱去上学,我怕他逆反,也不敢劝他。……啊,还有就是把你之前给他带回来的那些书都拆了看了,我昨天晚上半夜起来看到他,还点灯熬油在那看,我让他睡觉也不睡……”
&esp;&esp;“他看的什么书?”任小名问,“你到他桌上看看。”
&esp;&esp;还是任小名提醒了她妈,任小飞桌上放着本书,还夹着书签,名字叫《少年维特的烦恼》,她妈也不知道是讲什么的。但后来她妈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新华书店,书店已经快关门下班了,任小飞还坐在二楼角落里低头看书,被他妈叫醒拽回了家。
&esp;&esp;“你给他看的都是些什么书?”她妈回到家就打电话问任小名,看任小飞关着门,不敢大声说话,怕被他听到,“别让他看乱七八糟的,他本来就成天在家待着容易胡思乱想,你能不能别再瞎教他?”
&esp;&esp;他被他妈带回家后,任小名问他不声不响跑到书店干嘛去,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无辜地回答,“我看了那本书,想去找找作者的别的书,就去了。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esp;&esp;“我怎么瞎教他了?他就算不爱上学,将来也总得找活儿干吧?在家待着也是待着,能看点书不挺好的?何况他平时都不愿意出门,自己还能去书店了,这是好事啊。”任小名辩解道。
&esp;&esp;“你省省吧。”她妈说,“你的账我还没算呢。”
&esp;&esp;任小名一下就哑口无言。
&esp;&esp;“你怎么回事?长本事了?你到底住没住在宿舍?你在哪呢?”熟悉的连珠炮审问袭来。
&esp;&esp;此刻她正坐在床边,床头亮着一盏小台灯,床边桌上摊开着她的精读课作业。床架和台灯都是何宇穹跑二手家具市场淘来的,本来还想搞一把椅子,但是发现椅子根本没地方摆,摆了的话房间里连转身都转不开,索性放弃,只能把桌子靠近床边,把床当椅子。他们扔掉了全是灰尘的发霉的地毯,但抵御不住地下的寒气,只能穿上厚厚的袜子和毛绒拖鞋,或者一回来就窝进床上。“天气马上就暖和了。”每次在冻得瘆人的公共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她都这样安慰自己。
&esp;&esp;何宇穹去洗漱了,她明天精读课的作业还没写完,但已经开始眼皮打架,实在不想在这个困倦的夜晚跟她妈吵架,当然也是怕隔音不好被旁边房间的陌生人听到。
&esp;&esp;“妈,我以后再跟你解释。”她只得说,“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就先别问了。”
&esp;&esp;她妈停了一会,问,“是不是那个何宇穹?”
&esp;&esp;果然她妈还是最了解她。任小名不想否认,但也不想又激得她妈说些情绪激动的话,只好说,“妈,我不是说了吗,我以后再跟你解释。等放假回去我跟你解释,好不好?你就信我这一回行吗?”
&esp;&esp;“那孩子跑去北京了?”她妈根本不听她打马虎眼,一个劲地追问,“还真是贼心不改,他不念书了?他考没考上大学啊?敢情你一直都瞒着我跟他偷偷来往是吧?行啊,这下长大了,以前私奔不成,现在直接住一块了是吧?”
&esp;&esp;何宇穹洗漱回来,一进屋就听到任小名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的声音,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esp;&esp;任小名冲他摇摇头表示没事。但她怕她妈又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不想让何宇穹在旁边听见,就说,“妈,我明天的作业还没写完,我不说了。任小飞要是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没别的事,我挂了。”然后果断地挂断了电话,她妈又打来,被她给静音了。
&esp;&esp;“这样也不好吧。”何宇穹在她身边坐下,忧心忡忡地说,“你迟早要跟她好好说的。以后……我们也不能真的像做贼一样。”他努了努嘴,往门外使了个眼色。
&esp;&esp;任小名知道他指的是隔壁住着的一对情侣,两人都是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也是瞒着父母家里的反对跑出来的。女孩比任小名还小两岁,在洗漱的时候遇到,听说任小名是旁边大学的,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esp;&esp;“大学生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她天真地叫起来,“你们的宿舍楼不是那栋白色的很漂亮的十层楼吗?我路过见到的,听说条件特别好,你为什么要住这里啊?”
&esp;&esp;任小名尴尬地笑了笑,示意她小点声。不知道为什么,住在地下之后,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她是旁边的大学生了,不知道是她给大学丢脸,还是大学让她更丢脸。
&esp;&esp;住在地下之后,她才发现,人和人脸上的神色是不一样的,这条暗无天日的走廊里充满了陈年的灰尘和酸腐的潮气,而长久住在这里的人,也像是咸菜缸里的咸菜,被腌入了味,渐渐地面目也变成青黄的菜色,连呼吸都带着潮气的酸腐,就像小说里经年不见日光的吸血鬼一样。而每当她回到学校里,看到的那些走在路上的和她一样的大学生,他们步履如飞地穿行在太阳底下,眉宇间洋溢着精气神,说话吐字响亮而清晰,看人的时候眼睛顾盼神飞,聊天的时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仿佛所有未来都已尽在掌握。她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自己和他们为什么不一样,直到在精读课上老师几次点她起来发言都说她说话像蚊子叫,嘴巴也张不开,明明平时说话挺正常的,一在人前正经说话就哆嗦。在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问她是不是没吃早饭,跑个步打个球畏手畏脚的,说她这个样子大学生体测都过不了关,但她其实是因为没有买运动内衣,旧的运动短裤跑起来会走光。在去做兼职的时候教的小学生问她,姐姐你的裤子上为什么有一块脏东西,那是她没发现衣服没彻底晾干就收起来之后留下的霉斑。
&esp;&esp;“不会啊。”她故作轻松地跟何宇穹说,“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她指指门外。“我们的家长以后不会反对的,我们很快就能换更好的工作,不会一直住在这里的。等攒下钱,我们就搬到好一点的地方去。就算不能好一点,至少也搬到地上去,有窗,有阳光。”
&esp;&esp;“你可以住在宿舍的。”何宇穹叹口气。“都是因为我来了,你才委屈跟我住在这样的地方。”
&esp;&esp;“你不也是为了工作赚钱嘛。”任小名安慰他,“这才几个月呀?才刚刚开始。别心急,以后会好的。”
&esp;&esp;好在天气转暖了,短暂的春日很快被炎热干燥的漫长夏季取代,地下室终于不再冻得人手脚冰凉,除了偶尔从地面渗下来的雨水之外也没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事。任小名她妈这一回是真的生她气了,不再给她打电话,连她发过去报平安的短信都不回。任小名偷偷问她弟,她弟说,她妈在家里哭了好几天,骂她没出息。
&esp;&esp;“她说,要不是因为我拦着,她要去北京打断你的腿。”她弟说。
&esp;&esp;既然她妈还没来打断她的腿,那就得过一天是一天。她努力让自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变得和别人一样,跟选修课的同学一起每周末去英语角找人聊天练口语,跟室友去电影社团看电影,还进了学校的学生会,虽然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但至少能最大限度地跟不同学院不同年级的同学多交流。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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