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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都是请来的很有名的教授,北外的,复旦的……就只来一次。上周末来的那位老师,我们现在在上的西方文学那门课教材就是他编的,他还有一本书叫,什么来着,我那天在图书馆没借到,等下周……”
&esp;&esp;任小名说着说着,扭头看何宇穹,他已经不声不响地睡着了。暗薄的月光从那扇狭窄的窗外落下来,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颊边还有未干的汗。
&esp;&esp;她就叹了一口气,伸脚过去踹了风扇一脚,风扇迟钝地动了一下,就又开始转头吹起来。
&esp;&esp;“……我还是不上大课了吧。”她重又躺下来,自言自语道。
&esp;&esp;虽然每个周末都要急匆匆地从兼职的教培机构赶回学校不落下和同学们一起的活动,但她也乐在其中,觉得自己融入得很好,既赚了零花钱,又几乎没有耽误课程,甚至她第一学年的学分绩也不差,辅导员这几天让她写份申请,可以申请院里的奖学金,她听到这个好消息简直要蹦起来。辅导员知道她在校外做兼职,对她也挺照顾,告诉她写申请的时候多写点积极参与学校各种活动一类的话,又有学分绩板上钉钉,至少拿个三等奖学金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esp;&esp;期末考完最后一门试,任小名她们班说要一起出去聚餐,地点定在西门外的一家自助,放在平时,她是舍不得跟同学出去吃那么贵的饭,但想想一学年也就这一次,辅导员也去,即使心疼钱也咬牙跟着去了。
&esp;&esp;时值傍晚,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刚出了校门口,就看到小吃街路口闹哄哄地在吵架,几个人穿着城管的制服,站在写着城管执法字样的车前,正被人围住争执不下,车旁边散落着好多东西,都是小吃街上有人卖的吃的和用的,应该是城管收了摊然后跟摆摊的争执起来了。任小名正跟在同学身后往前走,没想到她一个室友突然惊讶地叫道,“哎,那个不是任小名的男朋友吗?”
&esp;&esp;任小名一愣,抬头看去,人群里扯着城管面红耳赤地理论着什么的果然是何宇穹。他和周围几个被收了摊的摊主一样,都在说什么办了许可证还是经营证的,城管无权收他们的摊,但城管并没有想听他们的解释,只想走人,被他们缠住了不放,堵在小吃街路口最显眼的地方,所有路过的人都不得不因为交通拥堵停下来观望。
&esp;&esp;她室友一喊,大家都注意到了,纷纷向任小名投来疑惑的目光。连辅导员都犹豫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任小名,“你的男朋友?”又看看那边城管和人群,“哪个啊?”
&esp;&esp;这一瞬间,任小名的心里有两个分裂出来的小人在疯狂撕打,一个想大大方方地跟同学们说那是我男朋友,一个疯狂地装聋作哑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esp;&esp;何宇穹并没有看见任小名,他这阵子摆摊一直相安无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城管就突然过来检查,还说他们缺少一个什么经营证明,明明之前他没见别人办过。补办就补办,让走人也行,强行收摊就太过分了,今天他旁边是个烧烤摊,地面油腻腻脏兮兮的,他那些手机壳,挂件,贴膜,掉在地上全弄脏了,就不好卖了,眼见着今天一分没挣还赔了不少。
&esp;&esp;任小名不记得那天是怎么跟着同学们去聚餐的,只记得最后买单的时候大家都aa制均摊,善良的辅导员偷偷给她那份垫上了,走之前还跟她说,“生活上有什么难处,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她百感交集,不知道该感谢辅导员的怜悯还是笑自己的无能。
&esp;&esp;很快暑假就来了,放假前她得知,奖学金跟她无缘了。她觉得有些奇怪,她知道的两个得了三等奖学金的是隔壁宿舍的同学,学分绩比她低很多,参加的活动也比她少,不知道为什么她连三等都没得上。
&esp;&esp;放假前她去辅导员办公室开暑期实习的证明,辅导员给她签字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老师,”她说,“我想问一下,我之前申请了奖学金,那个,您说过……”
&esp;&esp;“啊,”辅导员也有些尴尬,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小名呀,这个事你理解一下。之前呢,有咱们班同学跟院里反映了一些,你生活上的……嗯,问题。我也大概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虽然呢,我本人对你们的生活不会干涉,但学校也不会倡导这种……做法,所以,你就理解一下吧。好吧?”
&esp;&esp;虽然辅导员说得模模糊糊的,任小名不傻,还是理解了,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无地自容,接过辅导员签完字的实习证明,逃也似的从办公室夺门而出。不然她又能怎么样呢?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得不到奖学金的理由,但她也没有办法去辩解什么。
&esp;&esp;那天晚上何宇穹提着半个西瓜回到地下室,看到任小名没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风扇也没开,吓了一跳。“你坐着干嘛呢?不热吗?”他一边说一边拧开风扇开关,踢了一脚。
&esp;&esp;任小名看到他回来,没什么表情,何宇穹把西瓜放到她面前,拿出两把勺子,递给她。
&esp;&esp;她没吃,只是抬头看看他,说,“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
&esp;&esp;“什么?”
&esp;&esp;“我们不要在小吃街摆摊了。”她说。
&esp;&esp;
&esp;&esp;印象里那是他们俩第一次吵架。刚买回来的半个西瓜被打翻在地,一开灯就看到鲜红的汁水溅了满墙。
&esp;&esp;“就是我让你丢人了。是不是?”何宇穹抱着头坐在墙边的板凳上,闷声问。
&esp;&esp;“我没有这么说。”任小名说,“我是说,不要在小吃街摆摊了,至少不要让我们班同学看到。你不知道她们在背后怎么说我的,说我跟别人长期在外同居,那天你跟城管争执,他们都看到了,连我们辅导员都知道了。”
&esp;&esp;“所以我是别人?”何宇穹问。
&esp;&esp;“他们又不认识你,他们只能那么说啊!”任小名说。
&esp;&esp;“他们说的没错啊,就是事实,你觉得丢人了是吗?”何宇穹说。
&esp;&esp;“我不是觉得丢人!”任小名站起来,“我是不想因为这种乱七八糟的闲话丢掉奖学金!三等奖学金也有一千块钱呢!”
&esp;&esp;“你这不就是觉得丢人吗?”何宇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是觉得我赚一千块很难是吗?我每天下了班还在外面摆摊连一千块都赚不了是吗?”
&esp;&esp;“那我也是心疼你辛苦啊!”任小名也带了哭腔,“我不想让你每天都在外面摆摊到半夜还赚不了几个钱!一千块也是钱啊!我以后改去教大课,课时费多一点,也比每天晚上在外面挨蚊子咬强!”
&esp;&esp;“所以你还是嫌我丢人了。”何宇穹咬着牙,低下头,“不像你,能在舒舒服服的教室里上个课就把课时费挣了。我害你没拿到奖学金,你怨我吧。”
&esp;&esp;“我没有怨你!”任小名气得想哭,“你怎么这么犟呢?”
&esp;&esp;“你就是在怨我,只是你自己感觉不到。”何宇穹一字一句地说,“怨我你可以直说。我比不上你那些同学,你怨我也是应该的。你是体面的大学生,可以不用跟我挤在地下室里受委屈,也可以不用跟我在外面摆摊。你应该像他们一样,不需要像我一样。”
&esp;&esp;何宇穹起身收拾了地上四溅的西瓜,然后沉默着出了门,还不忘把垃圾袋收了。任小名听着他趿拉着拖鞋,把门关上,穿过了门口喧闹的走廊,还和隔壁正在一边洗漱一边打闹的年轻小情侣打了招呼,然后他的脚步声就听不见了。
&esp;&esp;她无力地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酸得发麻,但是又累得掉不出眼泪来,这才看到手机一直不停地震,是兼职那边的行政跟她确认周末上课改了时间。她机械地点开回复了确认。
&esp;&esp;手机又响了一声,她低头去看,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才看到何宇穹的手机落在桌上没有拿。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是他妈发来的信息。
&esp;&esp;“那就好。家里没事,妈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你俩都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小名女孩子,好好照顾,不要让人家受委屈。”
&esp;&esp;她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哭了。
&esp;&esp;直到夜深,喧闹的走廊逐渐安静下来,何宇穹悄悄地推开门,手里还提着重新买的半个西瓜。风扇又停了,房间里闷热得很,任小名趴在桌边,胳膊下压着一本翻开的专四词汇书,已经睡着了。何宇穹踢了一脚风扇,把西瓜放在一边,过去把任小名手里捏着的笔拿出来。他在床边坐下,想起自己手机没带,就顺手摸起床上的手机。
&esp;&esp;一打开是没来得及退出的相册,何宇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拿错了,这是任小名的手机。但他没忍住好奇,顺手点开了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
&esp;&esp;是她陪他一起摆摊的时候偷偷拍的他,托着下巴坐在马路边发呆,累到眼神呆滞。他点开下一张,还是他,穿着大裤衩叼着牙刷蹲在墙角的插座旁边研究怎么才能把接线板从屋角连到床边桌上来,因为手机总放在门口的小凳上充电特别容易进门绊到。下一张,是她拍的小吃街午夜时分人影寥落的街头,地上是他们收了一半的摊和旁边烧烤摊扔下的签子和垃圾。再下一张,是他们在食堂吃饭,她坐他对面,搞笑的角度看起来他整个脸都要怼进面前的饭碗里。再下一张,还是他,早上赖在床上不起来,她叫他也没反应,她举起一只拖鞋,一起拍进镜头里,作势要打他。
&esp;&esp;再下一张,再下一张,全都是他,还有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
&esp;&esp;他不想再看下去了,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起身把睡着的任小名抱到床上躺好。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很快熟练地把脚翘到他腿上,继续睡了,还不忘迷迷糊糊地指点一句,“热。风扇。”
&esp;&esp;后来他俩的手机还是经常拿混,不过还算坚挺一直用了两年多,直到换得起智能手机之后才弃用,那时任小名的手机已经奄奄一息到充满电拿下来坚持不过五分钟就关机了,她赶在手机彻底报废之前把里面所有的照片都导进电脑里。用了智能手机再回头看以前拍的那些照片,像素低到模糊不清,但她还是宝贝一样收进文件夹里保存好,以后每次换新电脑新硬盘都记着备份。
&esp;&esp;不过保存归保存,备份归备份,她其实后来都没有再打开看过。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照片突然毫无防备地一张张出现在她眼前,莫名有种不辨年岁的隔世之感。但她并不想伤春悲秋,她和刘卓第早就说好互相不过问过去的事情,保存一些过去的照片并不能成为他为了讥笑污蔑她不择手段的工具,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或者背叛感情背叛婚姻的事。
&esp;&esp;“这不就是背叛?”刘卓第振振有词,“你从来都不提起你那个初恋,还存着猴年马月拍的破照片,怎么,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我说过了,咱们俩本来没有什么矛盾,只要一切好商量,谁都不用把事情做绝。但是就这么点事你一直不松口,不管我怎么说你都非要跟我死磕到底,那就别怪我也把你的丑事翻出来说一说。”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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