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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她妈来了就没想走,三个人在医院门口僵持不下,谁也没办法说服谁。最后还是何宇穹看任小名脸色不对,知道她身体还没恢复,需要休息,只得妥协。
&esp;&esp;任小名从未想象过这么尴尬的场面。她在她妈并不允许并且坚决反对的前提下和她妈并不喜欢的男朋友同居了这么久,现在还要被当场处刑,亲自带她妈回家。虽然她妈对这个住处能有多简陋可能已经有过心理预期,但跟在何宇穹和任小名身后穿过那条阴暗杂乱的走廊,打开房间门的时候,她还是看到她妈本就阴霾密布的神情雪上加霜,甚至连眼角的鱼尾纹都若隐若现地抖了几抖。
&esp;&esp;理智让她觉得她应该试图缓解一下她妈一触即发的怒火,但她已经太多天没睡好觉,又被自己的肠胃折腾了一遭,又饿又困又疲倦,实在撑不住了,没有任何精力在她妈和何宇穹之间做和事佬。她艰难地爬上床,躺下的那一瞬间,觉得浑身像被卸了力一样,骨头都瘫软下来,下一秒钟她就睡着了。
&esp;&esp;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她妈坐在她床边,何宇穹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到了他上班的时间。床头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冒着香气,勾起了她差点被肠胃炎吓跑的馋虫。
&esp;&esp;她妈看她醒了,就说,“买的。你这儿只有方便面,难怪胃都吃坏了。外面那些人怎么就在走廊里用电饭锅电磁炉?人来人往的,多危险?连个正经做饭的地方都没有。”
&esp;&esp;任小名不吭声,看她妈默许,就从床上爬起来,舀了一勺小米粥,喝了一口,虽然不是她妈做的,但也香得让她快咬掉舌头了。
&esp;&esp;“我看这楼里还有人用燃气,燃气有没有总阀?千万要注意,地下通风不好,万一燃气出问题就危险了。”
&esp;&esp;任小名点点头。她决定今天在她喝完这碗粥之前,她妈不管骂她什么,她都一声不吭地接着,至少先吃饱再说。
&esp;&esp;“门换个锁吧。这锁简易,不牢靠。住的什么人都有,你得长点心眼,可不比你们学生宿舍。”
&esp;&esp;“冬天那小暖气好用吗?买个电热毯,记得睡觉前关掉,别开一整晚,不安全。”
&esp;&esp;“买个保温的饭盒,带着,以后中午必须要吃饭。不能饿着。”
&esp;&esp;“……”
&esp;&esp;不管她妈说什么,任小名都一个劲点头。不过这碗粥倒是非常实惠,喝了半天都没喝完。她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突然沉默了,良久,才慢慢地轻声说,“怪我。”
&esp;&esp;任小名没有抬头。
&esp;&esp;“怪我没好好养我闺女。我闺女长大了,宁愿待在这样的地方,都不愿意回家。”她妈说。语气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什么表情都没有。
&esp;&esp;任小名继续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怎么都舀不完。
&esp;&esp;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和她妈会在这个时间和地点,以这样的方式独处,也没有想过她妈会说出这样的话。
&esp;&esp;终于碗空了,任小名想了很久,回答道,“这样的地方,也挺好的。我不用睡客厅沙发,也不用在窗台上写作业。他对我挺好,我也没耽误学习。我们俩挣多少,用多少,攒多少,都是商量着来,没有……没有吵过架。”
&esp;&esp;怎样算吵架呢?她心虚却固执地在心里想。为了摆摊吵架,不算吵架。为了换工作吵架,不算吵架。为了伙食费吵架,不算吵架。只要是为了生活,为了两个人的以后,就都不算吵架。
&esp;&esp;“你就这么认他?非要跟他在一起?”她妈问。
&esp;&esp;“……妈,我没想过你今天会来。但我想过,以后要怎么把他正式地重新介绍给你。”任小名说,“不是现在这样的。妈,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给我们俩一个机会。”
&esp;&esp;那天一整个下午,母女俩沉默地对坐,错开的目光无意识地盯着空气中悬浮的灰尘,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她妈没再提起何宇穹一个字。任小名知道,这是她妈终究因为心疼她而做出的让步,也是她给自己争取的时间和机会。
&esp;&esp;再后来,她走过更多地方,当然也有更多更狼狈的时候,但母女俩再也没有那样漫长而空白的时间独处过。有时任小名反省自己,为什么在成年以后,还是固执地非要在她妈面前证明些什么,不管是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家人,还是证明自己选了一个至少在她的价值评判体系里足够合格的结婚对象,亦或是自己可以决定对自己最好的生活方式,都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交代,更像是要告诉她妈,她做到了,她没有按她妈以为的样子成长,但也没让自己落到凄惨无比的下场,就可以算成功了吧。话说回来,她妈到底期望过她什么,她到底在不在她妈期望里,也都是无意再去计较的陈年往事了。
&esp;&esp;时隔多年以后,母女俩又一次相对无言的漫长的夜晚里,任小名为了缓解她妈焦虑的情绪,又不敢乱问,于是想试着跟她妈聊一聊自己这些年做过什么,走过什么地方,有过什么狼狈但有趣的事,甚至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刘卓第,现在又为什么要跟他争个鱼死网破,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却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了。她发现她已经不再需要在她妈面前证明什么,她妈说她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时候,也早已没有了当年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在她渐渐不再频频回头确认自己走得够不够远的远方,她妈其实早就放手了。
&esp;&esp;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妈睡着了,紧锁的眉头也没有解开。任小名观察了好一会,确定她妈睡着了,悄声下地,拿起了她妈放在桌上的随身提包,翻找起来。
&esp;&esp;提包里都是一些平常出门带的东西,她尽量轻轻地拿出来放在旁边。钱夹在里面隔层,她拿出来,小心打开,也是一些寻常的票据,卡和现金。她看到钱夹里塑封的透明页放着她们姐弟俩小时候的合照,那是太小的时候了,弟弟还没有生病,是个刚会走路的胖娃娃,她也只有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她抱着弟弟,弟弟伸手去揪她的羊角辫,两个小孩笑得特别开心。
&esp;&esp;她都快忘了有这么一张照片了,没想到她妈还留着,顺手拿过自己手机想翻拍一下留存。但塑封层反光,她回头看她妈睡得熟了,就放心伸手把照片从钱夹里拿出来,没想到取出的时候,发现照片的背后还夹着另一张照片,被带了出来,落在地上。
&esp;&esp;她蹲下身去拣,却疑惑地愣住了。
&esp;&esp;这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老照片。她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她隐约明白,这张照片就是她妈来这里寻人的原因。
&esp;&esp;
&esp;&esp;“对你来说人生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esp;&esp;十八岁的任美艳也做过异想天开的梦。有多异想天开呢,无非也就是跟她心爱的人三餐一宿柴米油盐生儿育女平淡美满。她不爱读书,看见字儿就头疼,但她至少也学会过一个词叫作“自由”,她觉得这样的梦就是她向往已久的自由。她和文毓秀是好姐妹好朋友,但她们一样没办法互相理解,文毓秀的自由在她心心念念的书本里,学校里,在她们俩谁也没见过的外面的世界里。
&esp;&esp;分别之前,两个爱美的女孩子一起去照相馆,拍了一张那时候很时髦的照片,站在一幅假的风景画框前面,把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穿上自己最好看的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裙子,她们一个坐一个站,文毓秀把手搭在任美艳的肩头,抿嘴微微笑着,任美艳则是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两颊露出一对笑涡。
&esp;&esp;那时她们都觉得光明的未来就在不远处等着,即使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esp;&esp;旧照泛黄,人生过半。任美艳早晨醒来的时候,闻到房间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任小名坐在床边低头玩手机。看她醒了,就说,“妈,我买了早饭,你洗漱吃点吧。”
&esp;&esp;任美艳洗漱完出来,才看到桌上摆着那张从她钱夹里拿出来的老照片。
&esp;&esp;任小名抬头看了她妈一眼,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充满了困惑。她指着那张老照片,问,“她就是文毓秀?”
&esp;&esp;任美艳在她对面坐下来,没吭声,也算是默认了。
&esp;&esp;任小名就更加困惑了,“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个文毓秀,她是我早就认识的人?”
&esp;&esp;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她妈那里见到听到这个名字,先入为主地把这人当成她妈年轻时认识的一位老朋友,跟她自己的生活没有过任何交集。但在她看到这张三十年前两个年轻女孩的合影时,她才发现这个叫文毓秀的女孩,和她早就认识的一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esp;&esp;但那个人不叫文毓秀,虽然那个人也性格文静,梳着短头发,瘦瘦小小的,说起话来也细声细语。在任小名最枯燥乏味又最自卑懦弱的少年时期,在她们那安于一隅的小镇中学,在五楼那间破旧的活动室里,在那些天马行空又新奇有趣的故事里,那个人是带给她和柏庶中学时代唯一快乐回忆的老师,是她们从少女到成年都崇拜并渴望成为的榜样,是最初指引着她们发现世界的人,也是第一个告诉她要站得高一点,远一点,要做自己,要实现理想的人。
&esp;&esp;“……周老师?”
&esp;&esp;任小名的心里有千百个疑问,如同一团乱麻即使想要抽丝剥茧也不知从哪里开始。
&esp;&esp;“妈,你早就认识周老师?但周老师说过她是外地调来的,不是咱们那儿的人啊。我初中那三年,你好像也只去过我学校那么两三次吧,你真的认识她?……她真的就是文毓秀?你不是说你们这些年没再见过面吗?……”
&esp;&esp;小时候印象里的周老师,和她妈千里来寻的这个文毓秀,这两个形象在任小名脑海里完全没有办法重合。她艰难地让自己的思绪回到当下,提起了昨天让她觉得她妈疯了的那个问题。
&esp;&esp;“昨天,你为什么说是他们害死了她?”
&esp;&esp;那年她和柏庶回初中去找周老师时,收发室的阿姨语焉不详说周老师出了事故被学校开除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任小名没想到,当年的困惑事到如今才得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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