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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兴师问罪(下)
&esp;&esp;一
&esp;&esp;夜色渐深,风时急时缓,占风铎也随之发出短暂而轻灵的声响。厅内窗户大多已经合上,宫灯也尽数点燃,嫔妃们安然坐在自己位置上饮茶玩手或是闭目宁神。
&esp;&esp;沈洛虽受着指控,仍指挥宫人做事。有紫暖阁那边的人过来,她走到门前与之说话。廊间走动的宫人不绝,沈洛在摇曳的烛影间意外发现一张熟悉面孔,心为之一紧。魏妍儿被几名宫人押送进来,头发蓬乱,神色憔悴,穿着被抓时的褴褛衣衫,她也注意到门前的沈洛,试图与之眼神交流,沈洛只是摇了摇头,押解宫人看见,立即拿黑布罩了魏妍儿头带走。
&esp;&esp;廊间的宫人面面相觑。魏妍儿与沈洛一贯交好,要是她充当证人,说不定真能挖出什么罪名。
&esp;&esp;“你瞧着,能否让宫人给妍儿带个话。”沈洛小声说。“德妃让她说什么便说,不必有负担。”她自忖若是慧妃取胜,德妃的指控毫无意义,而若失败,魏妍儿帮了德妃的忙也会得到释放。紫暖阁宫人一愣,随即目光放闪,他以为沈洛是想让德妃麻痹大意,欣然领命离去。
&esp;&esp;沈洛重新返回厅内。这次她走到宣妃跟前,正坐附近有着厅内最好视角,能看清每个人的小动作。
&esp;&esp;“你还真是善察情势,这会儿又站到宣妃跟前。”德妃讽刺说。
&esp;&esp;“是我方才使眼色,让她过来的。”宣妃帮腔说。
&esp;&esp;德妃冷淡一笑,便不再说话。维止公公从容进来,他带着世故浅笑向各位嫔妃请安,目光停留沈洛身上时,他眉头紧皱,似乎是责怪她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御前侍卫长说职责在身,不能过来,还望各位娘娘见谅。”他代为答道。崔成在宫门口,距离这里还有一阵。
&esp;&esp;“既然如此,便先开始罢!”德妃兴致勃勃说。她转头看过宣妃,宣妃点头,季灵宫的人方出外传唤证人。
&esp;&esp;首先进来一名脸生宫女,年龄二十有余,素黑麻衣,举止像从宫院里出来的。沈洛在脑中仔细回想,想不起何时见过此人。‘德妃找个陌生宫女来做什么?’她满腹狐疑。
&esp;&esp;“她是那位贵主的近身侍女。”德妃介绍道。厅内人都惊诧不已,负责记事的小宦官立即改用金粉墨写下一个‘主’字。
&esp;&esp;“这位站在阶上,穿着银织茶花黑缎衫,腰系彩玉环佩,神色傲慢的朔泉君,你可认得?”德妃笑问。
&esp;&esp;“奴婢曾在主儿寝宫里见过。”证人宫女答。“贵主在世的时候,她是在结缡宫当差吧?”德妃环顾左右询问。安昭仪点头:“时间上是。”德妃非常满意,继续问宫女:“那她去主寝宫作甚?”
&esp;&esp;“那天夜里,她独自提着宫灯,手携一封信,行踪鬼祟地跑来主寝宫求见。奴婢在旁听着,她是奉婕妤之命而来,希望主可以替青阳王背书。主瞧不惯此等行为,且见她相貌妖魅,就令人割伤其脸以示警戒。”证人宫女答。宣妃满怀同情注视沈洛脸上的疤痕,沈洛装作无事的淡然一笑。
&esp;&esp;德妃传唤下一名证人,结缡宫的小颖。小颖换了一身干净漂亮的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看上去也好了许多。
&esp;&esp;“启禀各位娘娘,沈洛初来结缡宫时脸上并无伤疤,是突然有一天消失踪影,回来后才有的。婕妤不许人提,大家也就不敢议论。”小颖说。
&esp;&esp;“这丫头没大没小,直呼朔泉君姓名,拉下去先掌二十嘴巴。”维止公公冷淡吩咐道。小颖连呼饶命!德妃正欲说话,身旁宫女姑姑轻咳一声,便也不再管她,继续问责沈洛:“她们两人所说证言,你可有异议?”
&esp;&esp;沈洛平静点头。
&esp;&esp;安昭仪眼珠快瞪了出来!慧妃、德妃和维止公公脸上各浮笑容,意义不同。“违反宵禁,阑入禁宫,可是要杖责五十,逐出宫廷的。”魏淑媛说,不带一丝感情。有站在柱前的宣室宫女欲动未动,见沈洛准备说话,便维持先前站姿不动。
&esp;&esp;“郑婕妤是我侍奉的嫔妃,她要呈信给皇后,身为奴婢可以不从?”沈洛反问。她说出皇后名号时,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皇后宋芣是文帝和燕后的外孙女,冬城贵族所极力推崇的旧日美好生活代表人物。全境有不少动乱地区是因她的存在,才承认皇上的合法身份。宫里的人绝不可以负面评价她,为此特意创造出一位神秘的主来代她承受恶名。
&esp;&esp;“大胆!”德妃呵斥道。
&esp;&esp;“既然德妃认为皇后处置得当,为何我提及她名号,会受如此大惊吓?”沈洛冷静说。“好事难道不该大书特书,全境颂扬?”她的指甲再度划过掌心,疼痛让她大脑保持清醒,也缓解脸上伤疤发痒。
&esp;&esp;德妃一时词穷,不知该接什么好。
&esp;&esp;“还请记录宫官一五一十都写下,事后也去寻桂宫里其他人佐证。”沈洛转而对负责记录的小宦官说,她气势逐渐起来。小宦官的笔似在飞,很快就翻过一页。她瞟过档案满意点头,走下台阶问桂宫宫女:“我递呈的信写的什么?”
&esp;&esp;“白白纸。”桂宫宫女顿时有些发慌。“那我当时有说过什么?”沈洛提高声继续问。“并没有,只记得主下令割脸后,有求饶等语。”桂宫宫女说。
&esp;&esp;沈洛再次满意点头,复转过来看向德妃。“如此看来,我的罪过真是大极!”
&esp;&esp;宣妃轻轻放下茶杯,缓颊道:“沈洛当时不过一初入宫的小宫女,受主人之令前往桂宫送信,既不知书信内容,又无言语传达,且已经受那位主的残酷刑罚,怎好再拿此事责难她?”
&esp;&esp;慧妃噗嗤笑道:“以前文官夸皇后都是堆砌一些华丽辞藻,民众听了也没什么印象,难得德妃给皇后找出一件实例好事来,后世定会连德妃一同颂赞!”
&esp;&esp;德妃脸色发红,怒道:“够了,别记了!”记录宦官并没有停笔,只是换一支朱笔给先前金粉墨写的‘主’画了个圈。季灵宫的近侍宫人围在德妃身边,低声劝她冷静,魏淑媛也探过头,窃窃私语。
&esp;&esp;二
&esp;&esp;厅外又新站了一些人等待。
&esp;&esp;季灵宫宫人在廊间来回穿梭,安排证人出场顺序,一度队伍间出现嘈杂声响,不过随着宣室殿宫人的一声呵斥,很快恢复安静。沈洛看着紫暖阁的人提灯路过,缓缓点头示意。
&esp;&esp;德妃总算平复下来。她恢复先前咄咄逼人的架势,问:“那温氏符纸一事,又该如何解释?”宣妃本已有要走的打算,见德妃继续发问,不解说:“先前宫女的证词就不可信,再找些来有何意义?”
&esp;&esp;“启禀宣妃,这次的证词断无问题!”季灵宫的姑姑自信代答。
&esp;&esp;接下来走进来的女子,身形瘦弱、肤色黑黄,似在宫外日子过得很不好,穿一袭新做的绸衣,却像是偷穿主人家的。她是温华娥宫里的梳洗宫女,沈洛对她面孔还存有印象。‘草人,难道她要说厌魅草人一事?’
&esp;&esp;“启禀各位娘娘,奴婢曾是温氏的梳洗宫女,得闻郑氏派人查封宫殿,第一个从司设局赶了过去。朔泉君当时是郑氏的近身侍女,在宫女中已经很有名气,然对劳作宫院里的人丝毫没有倨傲之气,态度十分亲善,奴婢调派到司设局做事后,再没人这样待过自己,心里一暖凡是知道的尽皆告知。”
&esp;&esp;德妃满意地端起冷茶饮用,眼神顺道瞥过宣妃,仿佛是在说沈洛一直是这样擅于伪装。宣妃并不理会,专注听女子说话。
&esp;&esp;“朔泉君对其他事都一掠而过,唯独对寝宫闹鬼的事格外上心,听闻温氏的侄女宜脩寄曾来符纸更是两眼放光,不顾同行其他宫女劝阻,定要独自去温氏住屋查看。”
&esp;&esp;沈洛暗忖,该女子有参与偷窃温华娥财物一事,因她当年揭发而被收押夏台逐出宫廷,可谓名誉扫地,不会像出身良好的桂宫宫女那样顾忌,采用同样策略必然无用。有宣室宫女从外进来上茶,悄然递给沈洛一张纸条,是姜婉所书!‘是了,今日之事,她怎可能不参与?’
&esp;&esp;“她在屋里呆好久,出来以后完全像变了一个人,见着我和其他刚来的宫女睬也不睬,便说我等有偷窃罪行,携带鼓起的包袱匆匆离去。”
&esp;&esp;“梳洗宫女说的可真?”德妃问。
&esp;&esp;“宫女偷窃、欺辱温华娥一事,夏台和大理寺均有档案记载,无需我多言。”沈洛着重强调欺辱二字,勾起其他人的回忆,纷纷对梳洗宫女表露厌恶之情。梳洗宫女见翻身无望,整个人缩小了一点。“至于闹鬼,婕妤想让东郭贵人入住华娥寝宫,我自是要去探查究竟的。”她淡定解释说。
&esp;&esp;“但你事后拿走了符纸,没有告诉任何人,亦未记载官方账簿上,等它再次出现是在公主宜的书房里。”季灵宫姑姑质问。听到公主宜的名字,慧妃和宣妃脸色微微有变。
&esp;&esp;“秦宜向来不喜你,曾多番找茬罚你下跪。你寻思再怎样离间郑氏与她的感情,两人总有和好的一天,与其整日担惊受怕,不如直接画符将她害死,好逍遥快乐地过日子。”德妃恶毒说。
&esp;&esp;沈洛心脏砰砰直跳。原来德妃埋伏这手,要是她一开始就提出秦宜死因有疑,宣慧二妃绝不会同意展开质证,现在借由梳洗宫女之口摆上台面,有宫官在旁记录,二妃就难以再说话。她若自证清白,说出秦宜死亡的前因后果,会瞬间失去两座靠山,死无葬身之地,而缄口不言则坐实德妃的指控,也难逃一死。
&esp;&esp;她缓缓说道:“德妃既然知道那面墙,就应清楚墙上的符咒非短时间能完成。平日公主院里宫人众多,且她自己但凡醒着都是呆在书房里,怎会给我机会在那里细描慢涂?”抓手、抓手、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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