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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宜早不宜迟。
五日之后,鸳鸯便坐上了轿子。一应行装、所谓嫁妆,全由翅减一手置办,不过是些简单日用物件,说到底,最要紧的,只有她这个人——送她前去同贾宝玉和亲。
在翅减眼里,鸳鸯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女子,世间一缕无根浮萍罢了。
鸳鸯却始终缄默不语。她许久不曾见过宝玉,心底反倒生出一丝想见一见的念头。
事是死的,人是活的。鸳鸯暗自盘算,一切都等见到宝玉再说。何况她如今实在无处可去,心中也再无别的念想。
谁能料到,一众抬轿的轿夫里头,竟有一人是贾瑞。
话说另一边,宝玉早已暗中周旋妥当,从却托王宫的牢狱脱身而出,悄然溜之大吉。
牢狱从来困不住他,非但不是阻碍,反倒成了他借以脱身布局的一块跳板。
宝玉摩挲着往日里视若性命的那些脂粉钗环,恍然惊觉,这半生浮沉,竟是拿命换回来的半分余生。
袭人守在一旁,二人如今同住一处隐秘院落,这宅子的大小,足足比从前在却托的住处,大上十倍。袭人心里兀自怔忡——当初宝玉身陷牢狱之时,便早早暗中将她安置到了这里。
袭人总觉着,屋子越是宽敞,她和宝玉的心,反倒隔得越远。如今,宝玉心底盘算些什么,她半点也揣摩不透,只觉得二人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现下只要宝玉不嫌弃她,便是天大的疼惜了,她又敢奢求旁的什么?说到底,她只是个丫鬟,一颗心从头到尾,全系在宝玉身上。
可若宝玉日后真有了别的女子,她心底难免堵着一股闷气。她陪着宝玉熬过多少年月,一路风霜都走过来了,原以为宝玉待她该是始终如一。倘若真另有旁人,那宝玉未免太负人。
袭人正暗自辗转思量,院门外忽然传来响动,有人登门,原是来给宝玉说亲的。
来人低声道,温麒国那边主动送来一位贵女,名唤惠娴,问宝玉可愿意将人接纳下来。
宝玉就站在门外同那人低声闲谈,半点不曾避讳屋内的袭人,这番对话一字一句,尽数落进袭人耳中。
宝玉听得竟是应允了,说着说着神色愈发轻快,最后含笑送走来人。那人连座都不曾落,转身便去安排人手接应那位女子。
惠娴……袭人默念这个名字,心中全然陌生。
袭人竟悄悄抬手抹起眼泪。
“我在外头与人叙话,你倒是哭什么?”宝玉见状,心头几分疑惑。
宝玉一张脸面,同十年前相比竟没多大改变。泪眼朦胧里,袭人恍惚望着他,恍惚间只觉他还同从前大观园里一般模样。可等她匆匆拭去泪水再定睛一看,又分明觉得眼前这人,早已全然不同。不知是世道风霜磋磨改了人,还是宝玉骨子里本就该长成如今这般——身形略略壮实,待人接物从容老练,与人低声闲谈时八面玲珑,笑语周旋滴水不漏。
一想到娶亲二字,袭人眼泪又止不住涌了上来。
“怎么哭个没完?我究竟做了什么错事,惹得你这般伤心?”宝玉问道。
“你如今完完全全是个大人,是个大人物了。”袭人哽咽道,“你心里盘算些什么,哪里轮得到我置喙?反倒来问我哭什么?我从来没变过,谁知道身边人早就换了一副心肠,如今,还要迎娶旁人。我站在这里,又算得什么?”
“我爹娘兄弟早已不在身边,一路跟着你到这里,我图的是什么,你心里难道不明白?”
近来,袭人愈发能直白说出心底所求,可眼前这人偏要装作不懂。
“你说这些做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些话,你从前,是不会同我说的。”宝玉道。
“从前是从前。如今你还要拿从前的模样哄我,就是你不厚道了。”袭人说道。
宝玉见状,连忙放软了语气追问:“到底是怎么了?我哪里是装,我与你之间的情谊,原是胜过万般旁人的。”
袭人一落泪,他心里竟是真慌了,恍惚间如同从一场绵长大梦里骤然惊醒。风轻轻吹过,可袭人瞧着,这一回,像是怎么都哄不好了。
不只是袭人再也认不得眼前的宝玉,宝玉此刻也看不透袭人。这么多年,二人相伴一处,究竟是为了什么?宝玉不由得怔怔出神。
天光依旧是当年那样的天光,只是身边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人。他们这些时日,到底在活着什么,熬着什么?宝玉仿佛刚刚从一场盛大冗长的戏文中,猛地醒转过来。
“到底是什么事?你我何曾闹成这般?”宝玉急道,“往日就算天边一缕飘忽云彩摆在你跟前,你都能掂量出人值几斤几两。”
“哼。”袭人反倒被他气笑了,“谁像你说的这般市侩?你到底把我看成何等污糟模样?如今你四下寻访女子,却半分不曾问过我的心意。在你心底,我终究只是个粗使丫头,对不对?”袭人字字恳切,紧紧诘问。
宝玉心头一转,暗暗存了几分心眼,缓缓开口:“你是你,她们是她们,怎能混为一谈?旁人替代不了你,你也替代不了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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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你不必再说,说来说去也说不明白。”袭人含着泪打断他,“不如给我置办十几口箱子,瞧你如今手头阔绰,这些年积攒下的财物尽数给我。放我好好离去,你也不必再来寻我,索性一拍两散。”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万万不可能。离了我,你如何度日?”宝玉忙道。
“我怎么过不是过?”袭人说完,转身便要去收拾行李。
宝玉没有上前拦她,眼下周身琐事缠身,实在分身乏术。
“我不管你了!”宝玉朝着袭人远去的背影远远喊了一声。
袭人自顾自进屋收拾物件,青天白日凭空闹这一场脾气。宝玉只淡淡一笑,心底笃定袭人终究不会真的走。
袭人在院中脚步越急,心里越发糊涂。这院落楼阁层层叠叠,屋宇连绵深重,走着走着,竟是真的迷了路。睁着眼眼前一片茫然,闭上眼心头亦是混沌。
她忽然低低笑出声,笑的只有她自己。
望着这一重叠一重、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宅院,倒像极了她这一生。袭人腿一软,直直坐在冰冷地上,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老妇人慢慢走了过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袭人抬起泪眼:“嬷嬷是哪一位?”
“我是府里做饭的老婆子。这么大一座院子,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我一直留在这里炊饭。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宅子被卖过来卖过去,我反倒跟这院子生出感情。偌大一处宅院,总归容得下我一口吃食。”
老妇人寥寥几句,字字戳在袭人心上,竟生出深深的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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