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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昨晚才听到她问自己从哪地方来,今早只有打水漂的扑通声响,原来人坠江时的声音这么轻。沈怀戒一瞬间以为自己活在民国二十六年,恐惧冲破喉咙,白色床单在海面上飘着,或许那只是灯塔的倒影,是啊,那只是倒影,长江口岸的灯塔早被炮给轰了,满地的残垣,哪能看到旧时的模样。
&esp;&esp;如果小少爷这时出现该多好,沈怀戒不自觉地抓挠喉咙,刺痛给他带来莫大的安全感,只有流血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死人的血流干了,皮肤透着青灰色,稍微碰一下死人的胳膊,皮肉簌簌掉落,一手的土腥味,洗都洗不掉。
&esp;&esp;沈怀戒拼命嗅着掌心里的血味,眼前闪过大片的浅黄色光斑,记忆里南京的秋老虎特别厉害,下过几场雨,天气闷热,刘敏贤坐在院子里,缓缓摇着蒲扇,她面前的砂锅咕咕冒着热气,十六岁的沈怀戒走进院子,皱着眉看向院中的棺材板,问道:“姐姐,这也是明早带上船的行李?”
&esp;&esp;“哪能带着棺材板走呀,多晦气。”刘敏贤放下手中的蒲扇,推着他去看躺在棺材正中的老人。沈怀戒上前两步,尸臭和砂锅里的草药味交替袭来,他远远瞅了眼棺材里躺着的人,死活不肯再挪动步子。
&esp;&esp;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穿寿衣的枯骨,骨头上零星挂着二两肉,两条蛆从皮肉中钻出来,贪婪地啃食粗糙的皮肤。
&esp;&esp;刘敏贤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给你熬的还声汤里还缺一味药材。”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递到他手中,“去吧,去割点肉下来放锅里煮。”
&esp;&esp;沈怀戒慌忙掏出一支铅笔,在地上写道:“姐姐,嗓子我不治了,我回屋收拾行李,再会。”
&esp;&esp;他写得很快,额头沁出汗,刘敏贤扫了一眼,朝身后摆手,她的随从给她递了一把剪刀,接着回头堵死朱漆木门。
&esp;&esp;刘敏贤一手搭上他的肩,“别怕,这老头死不足惜,当年他判了冤案,我们的父母才死在刑场上。”
&esp;&esp;沈怀戒踉跄着后退,想转身,刘敏贤猝然剪掉他耳鬓的一缕头发,在他耳边吹气,“你该恨他,不能怕他。”
&esp;&esp;剪头发算是姐姐曾经对他的惩罚之一,稍微不乖,便剪下一缕头发,每回都剪到耳垂,血沿着脖子流下来,他疼得瑟瑟发抖,姐姐却笑得开心。刘姐姐没有笑,抬了抬下巴,鼓励他向前。
&esp;&esp;沈怀戒没处躲,他不确定下一次剪刀会落到鬓角还是耳垂,接过她手中的匕首,闭着眼去割白骨身上的皮肉。
&esp;&esp;手碰到皲裂的皮肤,像捏住一只蛾子的翅膀,薄薄的一片,表皮直接在手中碎了,沈怀戒慌张地回头,刘敏贤扬起手,示意他继续。
&esp;&esp;最后不晓得割到了什么,他颤巍巍地捧着一摊亮晶晶的碎片跑到刘敏贤面前,听到她真心实意地夸奖,“做得好,你把它放到砂锅里,再熬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喝了。”
&esp;&esp;上船的前一夜,沈怀戒治好了嗓子,或许是被吓得,又或许吐了太多次,声带连日颤动,渐渐地,他不止会嘟嘟囔囔往外蹦词,简单的短语会说了,长句子慢慢练熟了,可他宁愿摔碎那碗砂锅,哑巴一辈子。
&esp;&esp;脚踩过水坑,灯塔的倒影散了。
&esp;&esp;赵以思抹掉脸上的水,向上一攀,翻回快成水帘洞的客房。墨色窗帘随意飘着,他坐在窗边,视线不自觉落在甲板上那个瘦高的人影身上,小哑巴怎么还不回屋歇着?他今天多看了自己两眼,算不算对自己旧情难忘?
&esp;&esp;最后忍不住,赵以思蔫头搭脑地拿起墙角的雨伞,攀上窗沿,跳下去的时候甲板一晃,他摔了个狗吃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这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么?呵呵,他,赵以思,赵少爷何时变得这般下贱?
&esp;&esp;海鸥嘎嘎叫着落到身边,瞅一眼他手里的伞,拖长音调“嘎”一声飞走了。
&esp;&esp;赵以思撩了一把头发,罢了罢了,当年清真食店门前的大黄狗也是一见人就上去招呼,小哑巴特稀罕它,什么牛骨头羊骨头,偷摸着揣怀里,下着雨也要跑到路边喂它。他撑起雨伞,完了,他居然在嫉妒一条狗。同志,拜托你有点出息好么?脚下一滑,他扭了个八字,狼狈地找回鞋子,乍一看竟走到了甲板边,赵以思忙把刘海扒拉下来,怎么有点像个甩货?算了,大半夜谁看他的发型。
&esp;&esp;他甩掉一脑门的愁思,走到沈怀戒面前,天黑看不清他脖子上的血痕,往他手里塞了只橘子,“同志,尝尝?我才发现海鸥不吃橘子。”
&esp;&esp;头顶突然多了一把伞,手里稀里糊涂多了只橘子,眼前多了个莫名其妙的人,沈怀戒怔在原地,雨雾朦胧,赵以思看他的眼神太过熟悉,带着专属于七家湾的安心。
&esp;&esp;他背过手,栏杆上有水,轻松蹭掉掌心里的血,赵以思靠近一步,沈怀戒眼底的慌张再也藏不住,可他说不出“滚”,五指张开又握拳,指尖麻木了,感受不到掌心凹凸不平的烫伤疤。许久,他伸出手,或许是老天爷在提醒他,至少抓住点什么,别让自己一个人陷在经年的旧梦中。
&esp;&esp;从前
&esp;&esp;头顶的云飘得很快,密密匝匝的乌云被西北风吹走,赵以思收起伞,开口前,脚边突然多出一片桐花树叶,他诧异地抬头,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轮船缓缓向西,驶进港口。
&esp;&esp;科伦坡港口种了一排桐花树,树上结满细长微曲的果子,沈怀戒乍一看,以为是白骨里的蛆,慌忙甩开赵以思的手,四下探寻,钻进旗杆与栏杆的缝隙间,蜷起膝盖,不敢抬头。
&esp;&esp;赵以思一头雾水,缓缓靠近,拍了拍他的肩,沈怀戒置若罔闻,呼吸急促,死死掐住喉结前的那一块软肉。
&esp;&esp;赵以思生怕他一个没坐稳掉海里去,揪住他长衫下摆,谁成想他屁股底下跟粘了浆糊似的,半天拖不动,紧挨着他道:“同志,你小心些,别压到我送你的橘子。”
&esp;&esp;沈怀戒呼吸一滞,瞄他一眼,慌张地别过脸。赵以思咬紧牙关,四处看看,这附近不是树就是木箱,他究竟在怕什么?
&esp;&esp;他故意把雨伞往小哑巴面前递了递,沈怀戒完全没看出来这是他俩在新街口挑的伞,眼神木木地盯着一个方向。
&esp;&esp;赵以思顺着方向看过去,树影遮住码头前的招牌,昏暗的照明灯下,岸边的工人忙着卸货,偶尔有几片叶子落到草帽上,沈怀戒瞳孔一缩,不自觉地抓挠脖颈,指甲划过皮肤,总觉得有闪光的碎片掉落。
&esp;&esp;赵以思皱起眉,难不成小哑巴害怕桐花树叶子?他眼皮一跳,当年在七家湾,小哑巴最怕荷花缸里的蚱蜢,长长一条,一蹦三尺高。
&esp;&esp;每回碰到,小哑巴最先寻找自己的身影。记得有次,他拼命搂住自己的脖子,两腿搭到腰上,两人齐齐跌进晒满阳光味的草垛里,蚱蜢从他们头顶掠过,沈怀戒下意识地捂住他的眼睛,用喉咙发出低低的咯吱声,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叫自己别怕吧。
&esp;&esp;赵以思的心仿佛陷下去一块,带着旧时的温暖,看向眼前人,物是人非。他扫掉台阶上的水,与沈怀戒并排坐到甲板上,他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拼命抓挠脖子,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赵以思鼻子发堵,连打了好几声喷嚏,自然闻不到。
&esp;&esp;手伸进长衫内兜,赵以思心道不好,方才拿了橘子、雨伞、钥匙串,就是忘拿新帕子。戳了戳身边人,道:“有带新帕子吗?我的掉走廊里不晓得被谁捡走了。”
&esp;&esp;沈怀戒浑身紧绷,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惶恐。赵以思无奈指了下自己的胸口,又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看好了,我不是蚱蜢,我只是一名丢了手帕的同志,你不必用这般眼神看我。”
&esp;&esp;这话带上三分酸劲,像是泡了一半的萝卜干,硬邦邦的。
&esp;&esp;沈怀戒一言不发,盯着地上的影子发愣。茂密的树影中,身边人掌心向外,肩膀微微抬起,他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手,只记得剪刀划过耳廓的疼痛,沈怀戒倒吸一口气,捂紧耳朵,嘈杂的戏曲声在耳边回响,锣声、鼓声,最后是唢呐划破天际的哀鸣。
&esp;&esp;同一时间,码头的闸口开了,有人拎着行李下船,又有人拖家带口登船,人群中混出去两个抬担架的背影,不用猜,那是三妈妈手底下的家佣。赵以思喉结上下一滑,呼吸难免变得有些沉重,抬担架的人似乎和他是同样的心情,脚步比常人慢许多,忽然间有道瘦高的背影拨开人群,拼命奔向他们。
&esp;&esp;赵以思握紧手中的雨伞,心想那人大概是园丁的哥哥,果不其然,瘦高人影想掀开白床单,不料被其余两人拦住,他立刻下跪,磕头时,抬担架的人早走开了,他忙不迭地跟上,三人在甲板边拉扯,人群绕着他们走,没有人回头,更没人停下来看这场热闹。逃难的路上来去匆匆,生怕自己就成为下一场热闹的主角。
&esp;&esp;赵以思犹豫要不要上前,偏过头,沈怀戒脸色煞白,眼眶发红,罢了,他不能把小哑巴一个人留在甲板上。
&esp;&esp;赵以思解开衣领的盘扣,翻出十字架挂坠,码头前熙熙攘攘,船尾的烟囱冒着白烟,远远地,他快看不清瘦高男人的背影。心里怪不落忍的,可他能做什么呢?他本就自身难保,跑去说一句节哀顺变,他还能做点什么?兜里只剩三十便士,这点钱能帮大哥逃到哪里去?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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