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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一行人自八莫启程,先是乘木船沿伊洛瓦底江顺流而下,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船身时而平稳,时而被暗流推得微微摇晃。同船的药工姓陈,是回春堂坐馆三十年的老手,怀里揣着个油布包,里面裹着几本磨得卷边的药谱,闲时便翻出来,指着上面的图谱给赵虎讲辨药的门道:“三七要看芦头,俗称‘剪口’,剪下的断面呈灰绿色或黄绿色,才有年头;黄芪得瞧表皮,淡棕黄色或淡棕褐色,有不规则纵皱纹及横长皮孔,那才是道地的……”
行至仰光港口换乘海船时,却遇着了麻烦。码头管事见他们一行都是中国人,又是要去日本,脸上便带了几分怠慢,说前往日本的船期已排到半月后,想提前走,得额外加三成“加急费”。赵虎眉头一皱,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元塞过去,沉声道:“管事通融下,我们带着要紧差事,耽搁不起。这钱您收着,多出来的当给弟兄们买杯茶。”管事掂了掂银元,脸上的怠慢消了些,嘟囔着去调度,总算把船期提前了五日。
海船比江船颠簸得多,开船第三日便遇上了风浪,甲板上的人站不稳,舱里的东西滚得七零八落。赵虎晕船,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陈药工却稳得住,泡了杯浓茶递给他:“嚼片生姜,能好受些。咱们做药材生意的,哪能怕这点风浪?”赵虎接过茶,辣得眼眶发红,却硬是咽了下去,哑着嗓子道:“陈师傅说得是,只要能把合约签下来,这点罪算什么。”
二十五天后,船终于抵近日本横滨港。靠岸时正值清晨,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拉货的、报关的,操着不同口音的人穿梭其间。赵虎让随行的伙计先去打探当地药材商的底细,自己则带着陈药工找了家客栈落脚。客栈老板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来谈药材生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用生硬的中文说:“东京的‘和汉药株式会社’是最大的买家,不过他们规矩多,不好打交道。”
赵虎没急着上门,先花了三日时间,让伙计们分头去药市转悠。回来的人说,日本市面上的三七、黄芪大多是从中国北方运来的,价格高不说,成色还参差不齐,尤其是三年生的野山参,更是紧俏。陈药工则拿着带来的样品,在药市上跟几个老药贩闲聊,摸清了当地对药材的规格要求:三七要个头均匀,每颗重不少于五钱;黄芪得切成二寸长的段,断面要有“菊花心”。
第四日,赵虎带着陈药工直奔和汉药株式会社。会社社长名叫松本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带着试探:“赵先生说有缅北野生药材?那里的气候虽好,可种植不易吧?三年后交货,若是出了差错……”
赵虎不卑不亢,将带来的土壤样本和药材图谱推过去:“松本社长请看,这是缅北山地的土样,酸碱度、肥力都适合三七、黄芪生长。我们商会已备下千亩山地,从选种到种植,都由陈师傅这样的老手盯着。至于交货,合约上写得清楚,一九五五年五月,少一两,我们赔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
陈药工在一旁补充,指着图谱详解:“这是我们培育的三七种苗,根系发达,移栽后成活率能到九成;黄芪用的是野生种,仿山地环境种植,不施化肥,三年零八个月的生长期,药性绝不含糊。”他说着,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秤,当场称了带来的样品,又用小刀切开黄芪,断面的“菊花心”清晰可见。
松本清盯着样品看了半晌,又让会社的药检师来查验,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松口道:“赵先生的诚意,我看到了。不过,价格得按现在的市价再压一成,毕竟是三年后的期货。”
赵虎正想应下,陈药工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回到客栈,陈药工把刚晾好的黄芪样品摆在桌上,指尖划过那些还带着细微潮气的断面:“赵管事,你瞧这纹路,咱们带来的样品是提前备下的陈货,可真要等三年后采收新货,这工序半点省不得。”
他拿起一片稍厚的切片,对着窗棂的光比划:“黄芪采挖后得先去泥、剪根,趁鲜切片就得花上三五天,最关键是这晾晒的讲究——先得阴晾七天,放在通风的廊下,底下垫竹席,每天翻两次,让表皮水分收一收,摸着微软带点潮气,这是头一步。接着移到太阳底下晒,上午晒两个时辰,中午挪到阴凉处歇着,下午再晒两个时辰,晒到八成干,断面发脆却带点韧劲,就得立刻搬进阴房,底下铺棉布,堆成半尺高的垛,关上门阴三天,让潮气回匀。”
“这还不算完。”陈药工又道,“三天后再搬出去晒三天,还是早晚晒、中午歇,依旧晒到八成干。之后得在阴房里再阴十三天,阴房里挂湿布保着潮气,让黄芪里的油脂慢慢渗出来,在表面结层白霜。最后再晒三天,彻底干透,水分得严格卡在两成,多一分易霉,少一分易碎。这前前后后折腾下来,没有个把月出不了活。”
赵虎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在草拟的合约条款“一九五五年五月”那行字上敲了敲:“照这么说,四月采收,光处理就得耗到五月底,再装船走海路,绕开季风期,到日本怎么也得六月中下旬了,这还没算上采挖时万一遇上连阴雨的耽搁。”
陈药工又
;拎过一包板蓝根的干品:“板蓝根倒是快些,可也得趁霜降前采挖,洗净后切片晾晒,虽说不用这般繁复,可也得保证干透不霉变,前后少说也得二十天。咱们算的是顺顺当当的日子,真要赶在五月交货,怕是得掐着时辰赌天公作美,太悬了。”
正说着,去码头打探船期的伙计回来了,手里拿着张泛黄的海图:“赵管事,问清楚了,从缅北的港口到横滨,每年五月下旬开始刮西南季风,船行得绕远路,原本二十五天的航程得拖到四十天往上,要是遇上台风,耽误个把月都有可能。”
赵虎猛地站起身,海图上蜿蜒的航线像条勒紧的绳索。他抓起草拟合约往外套里一揣:“走,再去趟和汉药株式会社。”
陈药工这时又从随身的藤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颗圆整饱满的三七,表皮带着细密的纵皱纹,顶端的“剪口”处还留着淡淡的茎痕。他拿起一颗掂了掂,递给赵虎:“把这个也带上,让松本社长再瞧瞧。这三七处理起来也费功夫——采挖后不能洗,得先去净泥土,剪去须根和剪口,在竹席上阴干,每天翻三次,十多天后水分去了七成,再晒两天,最后用硫磺熏一下防潮,不比黄芪省事儿。”
再次见到松本清时,赵虎把陈药工列的工序单、海图和三七样品一并摊在桌上,指尖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松本社长,不是我们要改期,实在是药材的性子和海路不等人。您看这黄芪的三晒三阴、三七的阴干熏制,少一步,药性就差一分;这季风期的航程,急一步,货就可能损一路。”
陈药工适时递上两份黄芪样品,一份是按工序处理的,断面紧实,“菊花心”纹路清晰,表面带着薄薄一层白霜;另一份是加急晒干的,边缘带着焦枯的黄边。“您是行家,一对比就知道,咱们做药材生意的,宁肯晚些交货,也不能砸了招牌。”
松本清捻着胡须,盯着样品看了半晌,又翻了翻那份标注着季风期的海图,忽然笑了:“赵先生倒是实在。我年轻时去山西收过黄芪,知道这晾晒的讲究。只是十月交货的话,我们的秋冬备货期得往后推,这中间的仓储成本……”
“我们愿意承担三成仓储费。”赵虎立刻接话,“而且我们可以在合约里加一条:十月交货时,每批药材附带当地商会的质检文书,保证水分含量不超过百分之十二,若有霉变,我们全额赔偿。另外,三七的成色按您眼前这样品来,随机抽检,达不到标准就按比例扣减货款。”
松本清沉吟片刻,从抽屉里拿出印泥:“那就改到十月十五日交货,船到横滨港的时间不得晚于十一月上旬。若是逾期,违约金按原比例上浮半成。”
赵虎看着合约上的日期被改成“一九五五年十月十五日”,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合上合约的那一刻,手心沁出的汗濡湿了纸边,他知道,这张纸背后,是商会三年的心血,如今改了这日期,才算真正把根基扎稳了。
离开会社时,夕阳正落在港口的桅杆上,金辉洒在海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陈药工拍了拍赵虎的肩膀:“成了,接下来,就等家里把药材种好了。”赵虎望着远处的海面,心里默念:一九五五年十月,一定要准时交货。海风卷起他的衣角,带着咸湿的气息,像是在应和着这份沉甸甸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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