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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太素堂后院东厢房。谢允言本就伤得不轻,还没回到青阳,就颠晕过去,被秦昭然送到了这里。处理好了谢允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宋青蕖充满疑惑地望着秦昭然:“你两个又干了什么?”秦昭然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忽然想到什么,他说了句“出去说”,便推门走向院子。宋青蕖跟着走出去,关好门,来到院中。却见秦昭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取出一条帕子托在掌中,帕子上有一团泥土。这泥土里掺杂着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这是?”宋青蕖闻了闻,美眸的光彩很明显地变了变,面纱下的神色似乎也不平静。过了许久,等她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秦昭然已不见踪影。“小姐,怎么了吗?”小姑娘依依似乎发现了宋青蕖的异状,走过来关切问道。宋青蕖幽幽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依依,我们可能又要搬家了。”“搬就搬呗。”依依眨了眨眼睛,“反正青阳也不好玩,还不如中原呢。那我们什么时候搬,搬去哪里?楚国的王都吗?听说那里有好多好玩的,可以划船、放彩灯、猜谜语、投壶、射箭,小姐,我们就去嘛。”“好好好,都依你。”宋青蕖莞尔一笑。……城西铁匠铺。雷虓在后院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不时抓来花生米、肉干一类的下酒菜塞进嘴里,不时端起小酒壶直接往嘴里灌,劳作之后的闲暇时光,好不快哉。忽然,他笑了一笑:“怎么,终于办完事来陪我喝酒了?”下一刻,秦昭然从屋顶上飞身跃落,他皱了皱眉,“看来不是,很少见你这样急,发生什么事了?”秦昭然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丢给他,他嗅到墨汁的味道,看来刚写不久,不由得怒道:“秦九郎,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专职跑腿的吗,又让我送信!”“送去州府,交给王初。回来我陪你痛饮。”秦昭然淡淡说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去?”雷虓疑惑。秦昭然道:“黑狼帮随时可能攻来,我要守城。”这倒是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雷虓撇了撇嘴:“三顿酒,不然免谈。”“成交。”秦昭然道。雷虓这才把信塞入怀中,叹了口气:“真是劳碌命啊。”说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着屈膝一跃,整个人如同炮弹出膛般飞射而出,却又无声无息地落在西城楼上,又翻了个跟斗,人已破空而去。……时间往回稍退。青阳距离灵州城不过百里,申状午时就到了州府衙门,但每日里从各县递来的申状实在不少,先是孔目官收文登记,跟着是录事参军初审,看看申状是否合规,所以等轮到青阳县,都已快酉时了。录事参军一看青阳申状内容,乖乖不得了,县令杀县丞,这是要造反呐?还恬不知耻向州府请调府兵剿匪。当即令人递送府衙中枢。灵州因是小州不设节度使,最高主官是知州,名叫王初。王初看了申状,直接三尸神暴跳,当即召集别驾、司马,还有灵州无涯宗外门大执事赵崇义。四人分坐,待轮流看完申状,王初率先发言:“谢允言前几日私自放粮,已警告过一回,却仍不思悔改,跋扈杀官、擅动春耕粮种,此子决不能再留。本官提议,直接令人连夜拘来审查。”“附议。”别驾黄兴立刻表态。司马张慵却频频向赵崇义看去。无涯宗虽然只是小宗,却是仙门正统,根植灵州百载,历史比楚国还要久远,与地方豪门势力同气连枝,影响力远在一州主官之上。而且,名义上节制灵州的应是俞州节度使,但俞州的手却插不到灵州来,这就是仙门正统宗派的底气。也是王初处置一个小小县令,却要召集四人商议的原因。实际上就是看赵崇义的态度。赵崇义看着四十来岁,一派温文尔雅,似乎明白到了自己表态的时候,笑了一笑说道:“年轻人难免会犯错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元一兄,你看这申状写的,既陈情了杀官放粮事出有因,又表明了悔过的态度,如今青阳灾祸连连,再也经不起大的折腾,突然撤换县令,怕又要动荡起来,于百姓而言不是好事。依在下看,不如留任察看,日久见人心,只要他果真一心为民,无须揪着细处不放。”元一是王初的字。他听到这些话,心中气得大骂,上次赵崇义也是这个说法,要不然哪留得谢允言到现在?如今都犯下此等滔天大罪了,还是如此说辞,置国府法度于何地?他面上毫无表情,说道:“赵先生此言差矣!楚国以法立国,魏松乃王授八品命官,勿论其所犯何罪,讯问审刑皆须移交州府,区区七品县官也敢专断独行,若开此先河而不问罪,楚国何以立天下?”“谢允言固然有错,这魏松跋扈无状也是事实。”赵崇义淡淡笑着反驳,“青壮守城有功,他却恼恨谢允言前几日私自放粮,损了他的颜面,非逼着他杀有功之士,如若谢允言真依了他,岂非寒了灵州数十万黎庶的心?”“赵先生所言皆是臆测。”王初面无表情道,“先不论杀有功之事,单论粮库,那本就是魏松职司,仓
;中因谢允言前几日放粮,只剩得春耕粮种,他拒不开仓有何错处?”赵崇义不慌不忙说:“立人兄,法理无外乎人情,急民之所需,谢允言又何错之有呢?”气氛顿时僵住。司马张慵与别驾黄兴悄悄对视,心肝皆颤,万分苦恼,因为两位长官各执己见,这是他们最为害怕的局面。不过,两人各有立场,不得不硬着头皮发言,张慵首先道:“法理无外乎人情,赵先生所言不差。先君武争王有言,官无所为不可惧,有所为却于国于民不利,是祸也。谢允言杀魏松、开粮仓,表面祸国,实则制止了一场民变。以史为鉴:民乱,国之祸。不得不察!”赵崇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黄兴立刻道:“司马此言过于轻率,官无罪而擅杀,此为形式正义,若灵州人人效仿,皆披正义外袍行一己之私怨,岂非自毁楚国基石?纵是老王在世,也会治谢允言一个祸乱朝纲之罪!”说得好!王初面露淡淡微笑。接下来两边都不肯退让,但赵崇义毕竟是炼气士,身后站着无涯宗,尽管王初一派在争论中占据上风,却还是敌不过赵崇义慢慢变冷的脸色。这位大执事已渐渐没有了耐心,王初心里也很没有底。直至夜色降临,忽有家老来报,说有信使求见。王初本就有些招架不住了,连忙暂时失陪,一径来到内院,却见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猛汉站在中庭,悠然赏着月色。王初瞪向家老,后者忙指了指天上,并悄声说:“客从天降,非凡胎。”王初心中一凛,连忙快走几步来到院中,抱拳道:“敢问尊驾是?”来者正是雷虓。他笑着将信递给王初道:“在下区区送信跑腿的,大人不用放在心上。写信之人姓秦,行九,大人自行琢磨,某去也。”话毕身形一闪消失不见。姓秦,行九?王初先是目露茫然,随后渐渐想起什么:秦九郎?九郎君?他的面上顿时泛开喜色,国人谁不知,宗室子九郎君六岁入青城山修道,而且跟中原那些在大道统里挂个弟子名头的皇室勋贵不同,九郎君可是青城山核心真传弟子。“九郎君写信,莫非是为了谢允言?”他心中猜测,连忙拆信来看。“王知州,见信如面。九郎至灵州半载,未及面公,寄信付事,望公海涵。九郎少小离家,至今一十六载,时时心念楚国社稷,未尝有一日敢忘;然修业繁重,未尽宗室之责,实愧对秦氏,故下山方初,去信父王央得小官,体察公廨职事、百姓民情。今有县令谢允言者,杀官放粮,虽有功,过更甚。父王以国府小印托付,六品以下任命、罢免,允某自行裁决。某决议:罢其县令之职,徙五百里。明日天明,请公下牒拘拿谢允言,念其活饥民之功,允以车马代步,勿使其劳累。另,正告押送隶卒,沿途须好生看护,但有苛责打骂,严惩不贷。”末尾是一方小印。王初细细辨别,确定是国府小印,不胜惊诧。暗处偷看的雷虓,也是大为愕然,心想秦昭然又是给人做护卫,又是帮人锻造趁手兵器,一副力保的样子,结果却怎么写信让人查办了?还判流刑,真狠啊!他既已满足了好奇心,便不再逗留,冲天飞去。王初则喜不自胜地自语:“好啊!虽说罢官徙五百里,简直便宜了他,但九郎君行此明正典刑之决议,保我楚国社稷,风骨不让先王。这下我看你赵崇义有没有胆量跟我家九郎君掰手腕。”说罢昂首大步回到议事厅,直接将信拍在案上:“谢允言已有审判,列位可自行验看。”三人传看,脸色都很精彩。赵崇义脸色阵阵发白,显然很清楚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但是出乎王初意料,他还是没有退让,反而还有些强硬地道:“青城山岂能乱我灵州内政?元一兄,此事还有待勘验,既然你我意见相左,某提议,明日天明,你我各派‘推事使’,赴青阳查察此案,务使公道不失于人心。”所谓推事使,就是从州府专派的查案的官员。另外三人都有些震惊,王初想不到赵崇义居然真的敢跟九郎君叫板,事到如今,他却是有些犯难了,毕竟青城山远在天边,无涯宗却近在眼前。最终,他还是没能顶住压力,应允了这个提议。双方各自定下推事使人选,约好明日辰时一起出发,这才各自散去。府衙后院,黄兴与王初并行,到亭中就座,黄兴费解道:“无涯宗到底图什么?”王初眉头皱了一下:“小心隔墙有耳。”黄兴凛然称是,又问:“明日查察,大人有何教我?”王初直接摆案开写:“本府予你四策:其一,明查暗访。明查魏松之死、粮种缺额、府库账册、沉积旧案,暗访城中富商、郡望,尤其是根植青阳三代的赵、周、王三大姓,他们应该会给本府一些颜面,提供一些帮助,最好能说服他们联合抵制谢允言,一旦成势,谁也别想再保住他。”写完,他望向黄兴,后者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他便点燃丢入旁边火盆,然后继续抬笔书写:“其二,找到九郎君,向他禀告无涯宗的态度,请他出面施压;其三,晓谕青阳公廨,检举揭发谢允
;言有功者,或可补县丞、主簿空缺,这一点,你要明告九郎君,请他务必全力支持;其四,请魏松遗孀出面状告谢允言,你为主官,可以当堂审判,无涯宗再来阻扰,自有九郎君跟他们打擂台。”黄兴看完,连连点头,兴奋地道:“如此件件桩桩,不信他都能招架。此案无忧矣!下官定不负嘱托。”王初一面“阅后即焚”,一面淡淡道:“莫要大意,回去准备吧。”“喏。”黄兴退去。二人却没有发现,空气中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正面带嘲讽看着他们。赵崇义只觉王初的举动多少有些“可爱”了,左右不过一张隐气符的事情,区区凡人,还以为真能防范炼气士?他回到无涯宗驻灵州城外事院,召来手下执事柳玉莹。这是一个扶风弱柳般的柔媚女修,穿着搭配也很有心机,一袭黄玉色的露肩宫装与锁骨线齐平,使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同时,恰到好处地展现胸围,却又点滴不漏,给人一种既妩媚又端庄的感觉。“大执事唤弟子来,有何吩咐?”她的声音也很婉媚,说着话时,自然而然坐在赵崇义的腿上,并露出一个微带羞涩的笑容。但很快,她的羞涩就转为诧异,因为如果是往常,赵崇义的大手早就不老实了,今日却是一副面沉如水的模样。她觉得有些无趣,便站起来准备离开,临走前仍用那副婉媚嗓音说话:“大执事若是没有吩咐,弟子就退下了。”“别闹。”赵崇义终于开口了,“我有一事要你去办。”“请吩咐。”柳玉莹道。看她这样,赵崇义脸色冰冷:“我说了,别闹。”柳玉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下顿时慌了。她的仙骨不过是入门级的九品,须以外门执事来达成“贩夫走卒”的条件,这个肥缺不知被宗门内多少人盯着,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旦失去赵崇义这个靠山,那就惨了。她连忙摆正态度找补道:“大执事,弟子知错了。”赵崇义神色稍霁,道:“还记得那块从冠云社买来的海外奇石么?”“大执事是说,那块原本用作我宗界石的怪石头?柳玉莹面露古怪神色。那块冠云社声称是奇石,宗门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破石头,雕好了字上去,不到两天就消失了。起初还以为是敌修故意破坏,但后来赵崇义亲自测验才发现,无论雕什么字上去,过两天一准儿消失。赵崇义气得找冠云社退货,对方却说钱货两讫,概没有退换的道理。冠云社规模庞大,无涯宗还真惹不起人家,赵崇义没奈何,只好咽下这个哑巴亏,如今就丢在外事院库房里吃灰。赵崇义为防万一,运转法诀设了个简易的隔音结界,然后转为传音道:“你准备一下,明日天明,随推事使团一起,将那方怪石运至青阳县……”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番交代。柳玉莹不敢再耍小脾气,认真听罢,心里有所疑也不敢问,当下只是领命。赵崇义注视着她那姣好的面容,凝声道:“事关宗门百年大计,你务必要全力以赴。”柳玉莹心中一震,旋即大喜,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参与到如此机密要务,大执事果然是爱自己的。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媚,但语气却很郑重:“大执事放心,弟子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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