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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褪下的衣物折好,放到竹架上,赤着脚,缓缓走进浴室。
先前轩屋里那些稀薄缥缈的水雾,到了这里,变得浓炼乳白起来。
空气里漾着药味,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胸肺如浸润在煮药烧开的蒸汽里。
几丈开外,一点晕黄的烛光,在雾色中弥散着。
婉鸢朝着那烛光行去。
朦胧的光影间,霍岩昭高挺的身形慢慢现出。
他此时也已褪去了衣衫,墨发濡湿,阖着眼,雾色中隐约可见锁骨下紧实的胸膛。
婉鸢不敢再往前,驻了足,轻声开口:“太史令?”
霍岩昭没睁眼,开口示意:“手。”
婉鸢听话地抬起手,在水雾中与他双掌相抵,感觉到银管刺进到掌心劳宫穴的一刹,吸了口气,凝神也合上了双眸。
雾气中的药力渗入肌肤,催动着手三阳经的血液疾速流动起来。
她的血,汇入他的穴脉,又从另一只手流转回来。
这便是,她与面前原本遥不可及的男子,所谓的“天命”羁绊。
婉鸢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送来京城的时候,大概只有三岁多。
残存的模糊记忆里,留着一把白胡子的冥默先生,把她抱进一个装满了药汁的浴桶里,再用小刀割开了她的掌心,叮嘱她,要紧紧握住旁边小哥哥的手,千万别松开。
小哥哥倚着桶壁,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脸色很白,白的就像是雪做出来。
她好奇地盯了他许久,忍不住抬起能动的那只手,伸指在小哥哥脸上触了一下。
“雪”没有化。
一双凝着黑冰的眼睛,却因此睁了开来,透着难以言绘的暗沉和厌恶。
后来,雪人似的小哥哥,变成了俊秀挺拔的少年郎。
或许因为都长大了,冥默先生没再让两个孩子赤身泡在药汁里,而是将药汁炼成了药雾,弥蒸在封闭的浴室之中。
第一次尝试使用药雾时,因为承受不住猛烈的药性,婉鸢半途晕了过去,后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不熟悉的厢房里。
屋里没有人,也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
她有些害怕,下了榻,摸索着出门,进到连接外厢的隔间里,隐隐听见那边有人说话。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焦虑:
“到底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将这毒彻底根除了?哀家就不信,普天之下,除了谢家丫头出生时吃下的那颗血灵丹,就再找不出第二颗了!”
冥默先生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
“制丹的血焰天芝千年难得,娘娘和圣上找了这么多年,可曾找到过?这毒虽然难治,但如今易血解毒,亦能慢慢根治,娘娘倒也不必担忧。”
他合起药匣,又道:
“只不过,越到后面,每次换血的时间就会越长,届时两个孩子都已成人,依老夫之见,不如早些将他们的婚事订下,也算对那女孩儿有个交代。”
太后愣了一下,显然觉得匪夷所思,冷笑道:
“那谢家不过是越州小小商户,岂能攀上哀家的外孙?莫说那丫头只是露了片刻身子,就算真伺候过昭儿,也是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的!大不了多赏些银钱便是,区区商户女,敢向皇室要什么交代?”
冥默先生波澜不惊地“噢”了一声。
“老夫原也这么想过,但这两个孩子的宿缘颇深,前段时间老夫用玉衡查探了一下他俩的宮垣,正印‘岁星行中道,阴阳调合’之像。简而言之,此乃天定的姻缘,若不顺应,恐有性命之忧。”
玉衡是商周时期就传下的神器,据传可勘天机。上古以来以此推断的几桩神谕奇事,皆是神乎其神。
太后沉默下来。
半晌,语气略显紧绷:“先生可看得真切?不会有错?”
冥默淡笑:“娘娘大可不信。”
冥默身为玄天教首,是彼时唯一能读懂玉衡卦相之人,执掌玄天宫四十年,正仪立度,建极稽运,又预卜旱涝、防患未然,甚得民心。天泰六年,以单字“飓”一语,召奇风而起,助大乾击退漠北劲敌,被百姓誉为“一语退突厥”,自此奉作大圣人。
他的话,就算是太后,也不敢说不信。
“哀家自是不敢质疑先生的神通……”
太后的语气弱了下来。
可这时,旁边的少年郎,却半含讥诮地开了口:
“不顺应,便有性命之忧的天定姻缘?”
他亦受药力所累,气息虚弱,口吻却似凝着霜,“师父当知,我宁可一死。”
婉鸢站在隔间的绡窗下,不敢靠得太近,也没法看见外厢里诸人的模样。
但不知为何,她却能在心里清晰描绘出少年说话时的神情。
冷幽幽的一双墨眸,透着几分凉薄,万仞雪山似的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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