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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戎生坐在摇椅上慢悠悠轻晃,随手拿起一架黄铜镶边、覆着暗红色亮漆的望远镜举到眼前把玩,故作姿态地朝着阳台外面瞄了瞄——
这种精巧玩意儿最多能让绅士淑女们在赛马场或剧院里瞧个热闹,和军用望远镜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他把镜片对准站在面前的长衫清俊男子,可惜距离太近什么都看不清,语调带着懒洋洋的戏谑:
“我这人,就怕个万一,万一我半夜忽然头疼脑热,身边没个可靠的人,岂不是要命?陈医生住得再近,那也在督军府外头。”
厉戎生说着放下望远镜,目光骤然失了那层玩味的隔阂,变得锋利而具有压迫感,唇边笑意更深:
“我这人,只信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人才。”
陈骨生闻弦音而知雅意:“少帅的意思是?”
“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心。”厉戎生愉悦向后靠去,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以后你就直接搬到督军府住吧,府里人如果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也方便治,你从前每个月赚多少,我按二十倍的薪水付你,只会多,不会少……”
“当然,陈医生如果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语调依旧慵懒,甚至有些惋惜,眼底却寒光凛冽,带着莫名的情绪看向阳台外间渐渐暗下的天色,
“这园子里的夜景总是不够亮堂,我倒不介意再添一盏天灯,长长久久地挂着,也好给旁人提个醒。”
婆娑的树影在暮色中摇曳,仿佛无声的附和。
恰在此时,一阵凉风穿过阳台,裹挟着刚修剪过的草叶青涩气,细嗅却总有一股无法驱散的、油脂混合皮肉烧焦后的恶臭,顽固萦绕在鼻端,像是从那片草坪深处散发出来的警示。
陈骨生的行李不多,几名大头兵开车过去帮忙搬家,来回一趟就倒腾完了。他虽不知那几名士兵是谁,但瞧着脸熟,仿佛回回跑腿差事都是他们几个来做,在许维均手底下应该颇得重用。
陈骨生也不吝啬,往他们领头队长的手中放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元:“今天又劳烦各位军爷了,将来在督军府一起共事,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多多关照。”
厉戎生的亲兵绝对不好收买,但从没有听过谁会嫌钱多的,那名队长嘴里叼着一根卷旱烟,掂也不掂就递给身后的弟兄让他们分了,性格大大咧咧,瞧着颇为痞气豪爽:
“陈大夫也别军爷军爷的叫了,多生分,弟兄们以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靠恁妙手回春呢,这督军府没什么规矩,各人做好各人的本分,别吃里扒外就好。”
“我姓岳,岳振声,当年是跟厉督军的,后来少帅扩建警卫团,许长官看俺还算机灵,手脚也利索,就把俺要过来了。说白了,就是督军府里一块砖,哪儿需要就往哪儿搬,哈哈!”
陈骨生适时夸赞道:“了不起,和英雄岳飞同姓。”
因为花了不少银元,他们之间的关系倒是比刚才热络了许多,岳振声猛抽着味道辛辣的旱烟,军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是常年在烈日下晒出的古铜色,上面蜿蜒着几道浅白的旧疤,状似不经意问道:
“陈大夫,您是留过洋的读书人,你说国外那些洋鬼子吃的东西和咱们这边有啥区别啊?”
陈骨生笑着比划了一下:“区别可大了,头一桩就是他们不大用筷子,吃饭使的是刀叉,钢亮的餐刀切起肉来倒是利索,可你想夹粒豌豆试试?能急死个人。”
他语气里带着点亲切的调侃,继续说道:“再说吃食吧,他们吃的东西也邪门,例如法国,喜欢把田里爬的蜗牛捡回来用黄油大蒜烹饪,跟咱们吃的田螺区别倒也不大,偏偏能卖出天价。”
“俄国那边有个民族叫哥萨克,是天生的骑兵,他们喝酒喝高兴了不划拳,是跳起来耍马刀,几个人围成一圈,刀光闪闪,贴身肉搏一样地跳舞,看得人冷汗直冒!”
“美利坚国西部那边,牛仔们比谁厉害,不比枪法,比骑野牛,找一头没人驯服过的野牛,跳上去看谁能不被甩下来撑得最久。那野牛脾气爆得很,上去的人十有八九被摔个七荤八素,底下人还鼓掌叫好呢。”
岳振声听得入神,连烟都快忘了抽,直到烟灰簌簌落下才猛地回神,咧着嘴笑道:“好家伙!骑野牛?耍马刀喝酒?这帮洋鬼子是真会玩命找乐子!比咱们这划拳摔碗可野多了!”
他身后的几个兵也听得眼睛发亮,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蜗牛真能吃?跟咱嗦螺蛳似的?”
“刀叉吃饭多别扭,吃碗面条不得急死!”
“还是骑野牛带劲!这要搁咱们这儿,谁能骑稳了,那绝对是这个!”一个年轻士兵竖起大拇指,脸上全是向往。
气氛彻底活络起来,岳振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军靴底碾灭,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儿个真是长见识了,陈大夫,以后府里有什么事儿,尽管言语一声,弟兄们能搭把手的绝没二话。”
他这话说得实在,少了几分最初的客套,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热络。再加上陈骨生这番毫不拿乔、生动有趣的见闻,成功让这群兵油子对他产生了真切的好感。
陈骨生的住处被安排在一楼东边的一处套房,虽然不像楼上主家那么宽敞,却也窗明几净,陈设俱全,一应桌椅柜床都是西式柚木的,透着股冷清的体面。
许是怕他起居不便,副官许维均还特意拨了个小丫鬟来,专门负责洒扫递送。
“陈医生,少帅吩咐了,您平常就住这儿,清静,需要什么就跟阿茹说,她会去办的。”
那个叫阿茹的丫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瘦弱,像一株不见阳光的细草。一条乌黑粗长的辫子甩在身后,发尾用褪了色的红头绳紧紧扎着,额前覆着浓密的齐眉刘海,白袄黑布裤,垂眸的样子显得十分安静。
许维均说话的时候,她正端着一铜盆热水,手脚不停擦拭着许久没有住人的客卧,动作干脆利索。
陈骨生漫不经心一瞥,目光在阿茹虎口处的枪茧停顿片刻,心知这是厉戎生派来盯梢的,他垂眸扶了扶眼镜,轻笑道谢:
“劳烦许副官了,听说您也住在府里,将来身体如果不大爽利,尽管来找我。”
许维均总觉得听着不像好话,但又一时找不到错漏,只能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
“这是当然,少帅的身子骨平常就劳烦您多多上点心,少帅好了,咱们才能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骨生点点头:“许副官言之有理,等会儿我就上楼去帮少帅针灸一下,时间一长,身体也就慢慢调养过来了。”
许维均闻言神情控制不住抽搐了一瞬,脑海中又想起陈骨生上次扎针的场面,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艰难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扎的也不是自己。
而且少帅不是被他给扎好了吗?
说不定陈医生那手乱七八糟的针法真有奇效呢。
“那您……”
许副官后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斟酌半天才想起自己要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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