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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风扬无声咬紧后槽牙,要不是情况不对,他恨不得一脚踢死金玉堂。尽管如此,谢风扬还是从金玉堂那颠三倒四、狗屁不通的话里艰难提炼出了一些有用信息。
赵殊为什么写诗?
叶子掉了心疼?
啊,那八成是《秋塞行》了。
心里有了底,谢风扬也不慌了,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朝铁夫子端正一揖,语气甚是恭敬:
“回夫子,赵殊之所以作《秋塞行》,是因为——”
他顿了顿,然后字正腔圆道:
“他被贬了。”
铁夫子还等着他长篇大论一番,没想到就得了这么个回答,他神色不动:“那漆雕良登楚山而长叹,又是为何?”
谢风扬还是那句话:“因为他被贬了。”
铁夫子嘴角似乎是抽了一抽:“那依你所见,前朝文士登高必悲秋,临江多怆然——又都为何故?”
谢风扬眨了眨眼,目光真诚:“因为他们都被贬了。”
“……”
满堂学子先是一寂,随即有人忍不住喷笑出声,便如投石入水般荡开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这话初听荒唐,细想却又歪理通透——那些流芳百世的愁诗怨赋,十之八九,可不都是贬出来的么?
铁夫子默然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却并未训斥,只见他捋了捋胡须,听不出喜怒的道:
“话糙,理却不糙。古来多少才情,困于江湖之远;多少壮志,消磨于贬谪之途。心有明月,却照沟渠;胸怀锦绣,偏逢寒雨。”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谢风扬身上,话语中似有深意:“老夫曾听严将军提及,学宫中有一名新来的学子,行事看似乖张,却常有惊人之见,今日看来,倒有几分意思。”
谢风扬执礼微躬:“夫子过誉,学生所言不过浅薄之见,难登大雅之堂。”
“浅薄?”铁夫子笑着摇头,“依老夫看,却也未必。”
他起身徐行数步,沉缓的声音在学堂内响起:
“近日朝中风起云涌。兵部侍郎杜孤鸿,昔为天子近臣,却因一桩蒙冤十年的旧案,触怒天颜,如今已镣铐加身,身陷诏狱。”
这番话在堂下引起了些许骚动,不少学子早就从家中听得风声,此刻暗中交换眼色,却无人出声。
铁夫子脚步微顿,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此案牵连甚广,惹得朝野自危。书院虽处江湖之远,但尔等将来皆是要入庙堂之人。今日便以此案为镜,且观诸生眼界几何,胸中可有风云。”
他说着重新走回桌旁,盯着谢风扬道:
“谢风扬,今日便由你来起首,对此案,你有何见解?”
谢风扬迟疑:“夫子,学生不敢妄议朝政。”
铁夫子掀起衣袍下摆,安然落座,双目微阖:
“无妨,只是闲谈,若有不当之言,也只当是秋风过耳,出了此门,便不作数。”
谢风扬见他铁了心非要让自己作答,只好叹了口气:“也罢,那学生就说些粗鄙薄见,如果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同窗不要笑话。”
众人忙道不敢不敢,他们是真不敢。
谢风扬略一停顿,语气反倒松弛下来,如闲聊般说道:
“依我看啊,杜侍郎这顶乌纱帽,八成是戴到头了,连小命也要呜呼哀哉了。”
座中一名学子微微蹙眉,拱手反驳:“谢兄此言未免武断。史载前朝瞿溪、樊广贤等人,皆曾因事遭贬,后仍被起复重用。杜侍郎毕竟曾为圣上近臣,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转圜?”谢风扬摇头纠正,“瞿溪复起是因北境不稳,需他震慑边关,樊广贤回朝是因南方水患,非他不能治。此二人复起,皆因‘国需其人’。”
“可当今天子重法度、惜清名,杜侍郎所犯何罪?私改军令,害死忠良。此举不仅害了辜家满门,更寒了满朝武将的心。”
谢风扬一边说,一边在桌案旁来回踱步,并且顺手抽出那根黑色细棍,漫不经心般敲了敲某位走神学子的桌面,倒像他是夫子一般。
“我们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此案尘封十年,如今却能一朝翻出,背后若无多方推手,岂能成势?朝堂之上,欲除杜氏而后快者,恐怕远远多于想保其性命之人。”
“今日若对杜孤鸿从轻发落,他日是否人人皆可效仿?若军令可私改而不遭严惩,往后边关将士,谁敢信朝廷调度?谁肯为社稷死战?或许对有些人而言,辜家死两个人不算什么,但对天子来说,假传军令,遗祸无穷矣。”
他最后看向那名学子,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说,杜侍郎此番,怕是难逃一死。”
那学子垂首沉吟,铁夫子眼底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庙堂风云,从来牵一发动全身。依你所见,此案之中,何人深陷漩涡?何人坐收渔利?又有何人……隔岸观火?”
谢风扬将那细棍在指尖转了一圈,从容道:“杜孤鸿下狱,陷入漩涡者有二:一为姻亲,二为朋党。然姻亲未必危,朋党却必受牵连。”
话音方落,座中一名蓝衫学子眉头紧锁,开口道:“谢兄此言,在下实难苟同,既为姻亲,平日往来频繁,岂能轻易脱身?”
说话的人正是吏部侍郎家的次子荆山玉。他长兄两年前娶了杜氏女为妻,如今杜家出事,荆家上下如坐针毡,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谢风扬看向他,不慌不忙道:“姻亲乃礼法所定,往来贺岁、问安、宴饮,皆是人情之常。只要不曾共谋恶事、未收其贿,陛下岂会因为一桩婚事便迁怒满门?”
他用棍尖轻敲掌心,话锋一转:
“可朋党不同。无姻亲之名,却有往来之实;无礼法可依,却有利益相系。当年杜孤鸿仅凭一己之力,如何篡改军令?那些暗中结盟、私相授受、互为遮掩之人——才是此番真正会被牵扯进去的。”
荆山玉怔怔听着,紧绷的肩背不觉松了三分。堂中已有数名学子面色微白,悄悄垂下了头。
谢风扬望着荆山玉,话却没说完,而是继续点拨道:“若为杜家姻亲,此刻休妻和离,实乃下下之策。天子或许能容忍一个陷害忠良的臣子,却未必容得下一个凉薄无情的臣子。倘若连结发之亲都可说弃就弃,帝王又怎敢信你忠义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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