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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林浅在车棚里多待了十分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车棚里的自行车一辆接一辆被推走,锁链碰撞的叮当声渐渐稀落。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却一直往校门口的方向飘。许琛和季屿川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两个人并肩走着,季屿川的胳膊搭在许琛肩上,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许琛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他们路过车棚,往小卖部的方向去了。林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道。她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在校门口遇见同班的女生。女生冲她挥挥手,她点点头,没有停下。从学校到她家,骑车要二十分钟。要穿过三条街,一个菜市场,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不平,车轮碾过石子,颠得她手发麻。她喜欢这条路,因为路上不用想事情,只用看路。家在一栋六层老楼的第四层。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林浅把车锁在一楼过道里,摸着黑往上走。走到三楼半的时候,她停住了。楼上有人在吵架。是她爸妈。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我没钱,你让我去哪儿弄钱?”女人的声音尖利,穿透力极强:“没钱?上个月刚发的工资呢?又输光了是不是?”“我没输。”“没输?没输钱去哪儿了?”“我、我借给老张了,他下个月还。”“借给老张?”女人的冷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哪次不是这么说?林建国我告诉你,这日子没法过了!”林浅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没有动。这栋楼的隔音很差。邻居们应该都听见了,但没人出来。早就习惯了。“不过就不过!”男人的声音忽然大起来,“离!明天就去离!”“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林浅抬起脚,继续往上走。她走到四楼,站在家门口。门是虚掩的,透出一道昏黄的灯光。女人的骂声从里面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挡都挡不住。“……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看看人家老李,一个月挣多少?你再看看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辛辛苦苦上班,回来还得伺候你们爷仨,我图什么?”“你伺候谁了?饭不是我做的?”“你做的那叫饭?猪都不吃!”林浅推开门。客厅里,她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撑着膝盖。她妈站在电视机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脸涨得通红。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她。林浅没说话,换鞋,往里走。“站住。”她妈喊她。林浅停下。“几点了才回来?”“放学。”“放学放这么晚?”“值日。”她妈盯着她,眼神像在审贼。林浅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拖鞋是去年的,已经有点小了,脚趾头抵着边缘。“你爸又赌钱了。”她妈说。林浅没吭声。“你听见没有?”“听见了。”“你就这反应?”林浅抬起头,看着她妈。她妈四十出头,皱纹已经爬满了眼角,头发里夹着白丝。年轻的时候,她妈也是好看的,林浅见过照片。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攥着抹布,眼里全是疲惫和怨气。“我该有什么反应?”林浅问。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火气又上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呢,你跟我顶嘴?”“我没顶嘴。”“你没顶嘴?你刚才那不是顶嘴是什么?”林浅不说话了。她爸在旁边闷闷地开口:“行了,别吵了。”“你给我闭嘴!”她妈扭头吼他,“都是你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林浅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林浅!”她妈在后面喊,“我让你走了吗?”林浅没停。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手指摸到门锁,轻轻一拧。咔哒。锁舌弹进锁扣的声音,很小,但在门外的争吵声里格外清晰。门外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她妈的脚步声冲过来,门板被拍得砰砰响。“林浅你给我把门打开!”林浅靠在门上,没动。“你锁什么门?我是你妈!你把门锁了是什么意思?”拍门声一下接一下,震得门板嗡嗡响。林浅的后背贴着门,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传过来,从脊椎骨一路麻到后脑勺。“林浅!你听见没有?”她没动。“林建国你看看你女儿!你看看她什么态度!”她爸的声音远远传来:“你拍什么拍,门拍坏了还得花钱修。”“我拍门?我拍门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赌钱,我能生气?我要是不生气,她能锁门?”林浅闭上眼睛。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妈骂她爸,她爸偶尔回一句,她妈骂得更凶。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嗡嗡的,像一大群蚊子在耳边转。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墙上贴着她初中时买的墙纸,粉色的,印着小碎花,边缘已经翘起来,发黄发黑。书桌上摆着课本和习题册,摞得整整齐齐。台灯是老式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缝,她用透明胶带粘住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和妹妹的合照。妹妹站在前面,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站在后面,手搭在妹妹肩上,嘴角微微翘着,算是笑。这张照片是去年拍的。拍完以后,她妈说:“浅浅你往旁边站站,挡住妹妹了。”她往旁边站了站。门外的拍打声终于停了。她妈的脚步声往客厅方向去了,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没那么尖锐,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嘟囔,像烧开的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林浅从门上滑下来,坐到地上。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抱住自己。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小孩在楼下喊:“妈——我回来了——”林浅没开灯。她就那样坐在地上,听着门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着她妈骂够了开始做饭,听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厨房传来,听着她爸开电视,听着电视剧的对白隐隐约约飘进来。她听见妹妹回来了。妹妹叫林溪,今年十二岁,上六年级。她进门的时候,她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温柔:“溪溪回来啦?饿不饿?饭马上好。”“不饿。”妹妹的声音脆脆的,“妈,我同学送了我一个发卡,你看好不好看?”“好看好看,我闺女戴什么都好看。”林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她想起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她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跑回家,把卷子递给她妈看。她妈正在做饭,看了一眼,说:“哦,知道了。去写作业吧。”后来妹妹也考了一次第一,她妈高兴得请了三天客。不是妹妹比她好。是她不讨人喜欢。林浅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爱笑,不爱说话,不会撒娇,不会讨好人。别人夸她好看,她也只是点点头,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可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小时候她也试过。她试着跟她妈说学校的事,她妈说“别说了,吃饭”。她试着跟她爸撒娇,她爸说“多大了还这样”。她试着跟妹妹玩,妹妹抢她的东西,她妈说“你是姐姐,让着妹妹”。后来她就不试了。不试就不会失望。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不是拍,是敲,轻轻的,两下。“姐。”是林溪。林浅没动。“姐,吃饭了。”林浅抬起头,看着门。门的另一面,林溪应该就站在那里。她大概是刚洗完手,手指上还带着水珠。“我不饿。”林浅说。门外安静了一下。“妈做了红烧肉。”林溪说,“你喜欢的。”林浅没说话。她听见林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她妈的声音:“你姐呢?”“她说她不饿。”“不饿?又作什么妖?我去叫她。”“妈——”林溪的声音拖长了,“你别去了,姐可能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儿吧。”“休息什么休息,饭都不吃,想成仙啊?”脚步声往这边来。林浅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习题册。门被敲响了,这回是拍的:“林浅,出来吃饭。”“不饿。”“你——”“妈!”林溪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吃你的嘛,我给姐留一点放锅里,她饿了再吃。”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离开了。林浅握着笔,看着习题册上的题目。是一道物理题,关于受力分析。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求它的加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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