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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宇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却对她笑了笑,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脏污的衣衫,她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和怀中那块碎玉传来的、熟悉的温热。
“暂时安全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嗯。”苏晚靠在他肩头,看着这间破败却给了他们第一处安稳的小屋,看着桌上那些简陋却珍贵的草药工具,心中百感交集。从乱葬岗的绝望,到此刻头顶有了片瓦遮身,不过十余日光景,却像走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我们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陆承宇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安全?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脆弱而隐秘的秩序在这片被遗忘的街角悄然建立。
陆承宇带着水生、栓子、大柱几个年轻人,白天蛰伏,夜晚活动。他们摸清了附近几条小巷的布局,探查了乱兵巡逻的规律,甚至找到了一处靠近镇子边缘、相对安全的取水点。流民们被分散安置在三处相邻的废屋里,白天绝不出门,夜晚才敢悄悄活动,靠着陆承宇他们带回来的有限食物——大多是夜间从荒废的菜地里摸来的些蔫菜叶,或是设陷阱捉到的老鼠麻雀——勉强果腹。
苏晚则留在了小药铺里。她将这里简单收拾成了一个小小的“医室”。堂屋那张修补过的桌子成了诊台,拾来的破陶罐洗净后用来装药,石臼用来捣药。她用所剩无
;几的干净布条煮水消毒,将那些捡来的草药分门别类,能用的研磨成粉或切成片。
她的“病人”最初只有同行的流民。发烧的孩子,伤口感染的汉子,腹痛的妇人……她用有限的草药和从现代带来的卫生知识,尽力缓解他们的痛苦。或许是那半块碎玉冥冥中的加持,或许是她真的有些天赋,治疗效果往往比预期要好。
渐渐地,消息像水渍一样,在这片绝望的街坊间隐秘地渗透开。先是隔壁废屋一个咳嗽不止的老太太被家人搀扶着,半夜敲响了药铺的门。接着是一个被乱兵打伤腿的年轻匠人,拖着伤腿爬了过来。然后是一个抱着饿得奄奄一息婴儿的年轻母亲……
苏晚来者不拒。她没有药钱可收,病人们也付不出诊金,往往只能带来一把藏了很久的糙米,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或是一件破旧但干净的衣裳。苏晚收下,转手就分给更需要的人。她治病时总是轻声细语,动作轻柔,掌心的温暖和专注的神情,比任何药物都更能安抚这些饱受创伤的灵魂。
人们开始叫她“苏娘子”,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感激和尊敬。他们像黑暗中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聚集到这盏微弱的灯火周围。
陆承宇默许了这一切,甚至暗中支持。他会在巡逻的乱兵经过时,想办法制造些小动静引开注意力;会在苏晚需要某种草药时,冒险去更远的荒地里寻找;会将病人家属送来的那点可怜的食物,仔细分配,确保苏晚和几个最虚弱的病人能多吃一口。
但他心中的弦始终绷紧。苏晚暴露的风险与日俱增。这座小镇是“黑山狼”的巢穴,那个传闻中凶残暴戾的乱兵头子,绝不会容忍眼皮底下出现一个不受控制的、凝聚人心的力量。
危机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初现端倪。
那天苏晚刚为一个高烧不退的老人施完针(用的是她让陆承宇找来的缝衣针,在火上烤过),正收拾东西,虚掩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鲁的拍打声和叫骂:
“开门!里面的人,滚出来!”
不是求医的百姓。是乱兵!
苏晚浑身一僵,迅速将桌上的草药和工具扫进桌子下的暗格里(这是陆承宇前几天刚做的),又用一块破布盖住石臼。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乱兵,为首的是个三角眼、一脸横肉的汉子,正不耐烦地用刀鞘敲打着门框。看到苏晚,三角眼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虽然憔悴却难掩清秀的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邪气。
“你就是那个会看病的娘们?”三角眼粗声粗气地问。
苏晚低下头,做出瑟缩害怕的样子:“军爷……民女只是略懂些土方,帮街坊看看头疼脑热……”
“少废话!”三角眼打断她,“我们刘爷(指的是黑山狼手下的一个小头目,负责这片街区的搜刮)肩膀疼了好几天了,听说你这儿能治。跟我们走一趟,治好了有赏,治不好……”他嘿嘿笑了两声,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晚心头一紧。去乱兵窝?那简直是羊入虎口。她正飞快想着如何推脱,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
另一个乱兵跑过来,对三角眼喊道:“头儿,刘爷让所有人都去镇东头集合!有肥羊进镇了,要动手!”
三角眼啐了一口,显然对到手的“功劳”被打断很不满,但不敢违抗命令。他狠狠瞪了苏晚一眼:“娘们,算你走运!等着,爷回头再来找你!”说完,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晚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腿一软,几乎滑倒在地。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暂时的安宁,结束了。
夜幕降临,陆承宇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和疲惫回来时,苏晚将傍晚的事告诉了他。
陆承宇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雨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半块碎玉。玉是温的,甚至有些烫手,像他心底翻腾的、冰冷而炽烈的情绪。
“他们注意到你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刘爷……是黑山狼手下一条比较得力的狗。他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轻易放过。”
“那我们……怎么办?”苏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紧绷的手。
陆承宇转过身,看着她。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苍白却平静,眼睛清澈,映着他的影子。这些日子的艰辛没有摧毁她,反而让那份柔韧的坚强越发清晰。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和雨水微凉的温度。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某种誓言,“有我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锐利,望向窗外雨幕中那座象征着暴力和压迫的、小镇中央隐约的灯火。
“他们想要你去看病?可以。”陆承宇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但怎么去,什么时候去,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他拉过苏晚的手,将她掌心的半块碎玉与自己的并在一起。断裂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呼应,温热的搏动透过皮肤,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
;的联结。
“这座镇子病了,病得很重。”陆承宇低声道,眼神里有苏晚看不懂的、暗流汹涌的东西,“也许,我们该试着……治一治它。”
窗外,夜雨潺潺,掩盖了这座濒死小镇所有的呜咽与暗涌。
而掌心碎玉的温度,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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