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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外的厮杀声如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
金属碰撞的锐响、濒死的惨嚎、混乱的脚步声……透过藤蔓的缝隙,能看到火光乱舞,人影幢幢,但与之前乱兵杂乱无章的冲击不同,这次交锋带着一种冷酷高效的节奏。惨叫声大多来自乱兵一方。
陆承宇背靠着剧烈震颤后终于静止下来的木桩,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大柱、水生几人也都紧握武器,惊疑不定。
借着尚未熄灭的火把和渐亮的天光,可以看清战斗的轮廓。袭击乱兵的并非另一股土匪,而是一支约莫二三十人的队伍。他们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行动间颇有章法,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刀法简洁狠辣,专攻要害。与散乱凶蛮的乱兵相比,他们更像……经过训练的私兵,或者某个势力的护卫。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为首那人。
那是一名女子。一袭素白劲装,在血腥厮杀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她身形高挑纤细,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上覆着半幅素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手中长剑如灵蛇吐信,每一击都精准致命,步伐灵动飘逸,在混乱的战阵中游走,所过之处,乱兵如割草般倒下。
她并不恋战,更像是在清理障碍。目标明确——击溃这支追击的乱兵小队。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过半刻钟,原本嚣张的乱兵便死的死,逃的逃,留下十几具尸体和浓重的血腥气。那白衣女子收剑入鞘,素白的衣角竟未沾多少血污。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了藤蔓掩映的山谷入口。
“里面的人,出来。”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清冽如碎玉,不带丝毫情绪,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承宇深吸一口气,示意大柱等人放下武器,但保持警惕。他推开了堵在入口、已经摇摇欲坠的木桩和杂物,率先走了出去。苏晚紧跟在他身后,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一把刚采来的、沾着露水的青蒿。
谷外的空地上,血腥气扑鼻。深青色装束的护卫们正沉默地打扫战场,动作麻利地将尸体拖到一边,检查还有无活口,气氛肃杀。那白衣女子就站在空地中央,晨光勾勒出她挺直如修竹的背影和覆着面纱的侧脸。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面纱之上,那双眼睛准确无误地落在陆承宇和苏晚身上。目光清冷、锐利,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先看了看陆承宇——浑身血污,伤痕累累,却背脊挺直,眼神里是历经厮杀后的疲惫与未曾消退的警惕。又看了看苏晚——同样狼狈,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和药渍,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即便在如此境地下,依然带着一种柔韧的坚定,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草药。
“你们是何人?为何被困于此?这些乱兵因何追剿你们?”女子开口,问题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陆承宇上前半步,将苏晚隐隐护在身后,拱手道:“在下陆承宇,这是内子苏晚。我等本是北地行商,携家人伙计南下投亲,途中遭遇乱兵劫掠,与队伍失散,误入此山。这些乱兵盘踞前方临川镇,我等侥幸逃脱,不想被其追杀至此。多谢女侠出手相救,感激不尽。”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较低,将穿越之事和与刘爷的冲突尽数隐去,只归结于普通的流民遇匪。
女子静静听着,目光在陆承宇破烂却难掩质料的衣衫(穿越时的现代棉质里衣)、以及苏晚手中那把青蒿上停留片刻。青蒿不算罕见,但在此情此景下被如此珍重地握在手中,显然非同一般。
“行商?”女子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她移开目光,望向山谷内隐约可见的人影和升起的炊烟(是正在煎药的灶火),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血腥、汗臭、烟火气,以及……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疾病特有的秽气。
“你们之中,有时疫。”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苏晚心中一惊。这女子好敏锐的观察力!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女侠明鉴。我们一路奔波,又沾染了污水秽物,有数人感染了热症,咳嗽咯血,高热不退。民女略通草药,正在设法救治,只是……”她看了一眼手中的青蒿,语气沉重,“药材匮乏,恐难支撑。”
女子闻言,目光再次落在苏晚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她注意到苏晚指甲缝里洗不净的草药渍,注意到她眼底深重的疲惫和担忧,更注意到她提到病症和草药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与专注。
“热毒壅肺,邪入营血。青蒿截疟清热,透邪外达,用之对症,但力道稍逊,且缺一味引经报使、清解血分热毒之药。”女子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说出了一串极专业的医理药性。
苏晚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女侠也懂医术?!”她瞬间听出,对方所言,直指病症核心,甚至点出了她药方中隐隐感觉到的不足——青蒿虽好,但用于这种急重热症,确实还差一味能深入血分、强力解毒的“引子”!
女子没有回答苏晚的问题,而是侧首对身后一名护卫吩咐
;了一句。那护卫立刻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恭敬地双手奉上。
女子接过,打开玉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码放整齐的、已经炮制好的各种草药切片,分类清楚,品相极佳。她伸出两根莹白修长的手指,从中拈出几片颜色深紫、形状特异的干枯叶片,叶片边缘有细微锯齿,隐隐透着一股清凉微辛的气味。
“紫背天葵,又名解毒草。生于极阴寒湿之地,性凉,味苦微辛,专解血分热毒,尤擅清肺热、化痈脓。”女子将叶片递给苏晚,“与青蒿同煎,青蒿透热于外,天葵解毒于内,或可一试。”
苏晚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那几片看似不起眼的叶片。她仔细闻了闻,又小心地用手指捻开一点观察,脑中飞快地回忆外婆曾提过的只言片语——“紫背天葵,稀世解毒珍品……生于北境雪山阴湿崖壁……”竟与眼前之物吻合!这确实是她只在古籍传闻中见过的奇药!
“多谢女侠赐药!”苏晚深深一礼,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佩。她不再多言,转身就朝谷内跑去,甚至顾不上礼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用药!
陆承宇看着苏晚飞奔而去的背影,又看向眼前神秘的白衣女子,心中的戒备稍稍放松,但疑惑更重。此女身手不凡,手下精锐,精通医术,随身携带珍贵药材,言谈举止气度绝非寻常江湖中人,更不可能是普通流民或商旅。她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又为何要救他们?
女子似乎看出了陆承宇的疑惑,却并未解释。她示意手下护卫停留在谷外,自己则缓步向山谷内走去,步伐从容,仿佛踏入的不是一个充满病患和危险的临时营地,而是自家的庭院。
谷内,陈老等人见到这陌生女子和她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护卫,都有些紧张瑟缩。但女子并未理会,目光直接落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和几个药罐上,又扫过隔离区那些气息奄奄的病人。
苏晚已经将紫背天葵洗净,与青蒿一同投入药罐。新的药汁在火上翻滚,颜色变成一种奇异的紫褐色,散发出的气味也与之前不同,苦涩中带着一缕奇异的辛凉。
女子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看着苏晚如何仔细控制火候,如何根据病人不同症状调整药量,如何亲手为昏迷者灌药,动作虽因疲惫而有些滞涩,却精准稳定,眼神专注。当苏晚用干净的布巾为高烧病人擦拭额头降温时,那自然而然的轻柔与细心,让女子覆纱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谷外的护卫沉默警戒,谷内的流民惴惴不安,苏晚全心扑在病人身上,陆承宇守在入口附近,目光不时掠过那静立如莲的白衣女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最先服下新药的李叔,剧烈的咳嗽竟然渐渐平缓下来,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后,热度似乎开始消退,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紧接着,王五嫂子和其他几个重症病人的情况也陆续出现好转迹象,最明显的是咳血止住了。
压抑的啜泣声变成了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欢呼。陈老老泪纵横,对着苏晚和那白衣女子的方向就要下拜。
苏晚累得几乎虚脱,靠着陆承宇才站稳,但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那神秘草药的惊叹。“真的……有效!”她看向白衣女子,眼中充满感激,“多谢女侠救命之恩!若非这解毒草,他们……”
女子却仿佛没听到她的感谢,只是静静看着那些病情缓解的病人,又看了看苏晚,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评估。
良久,她收回目光,看向陆承宇和苏晚,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抛出了一个让两人瞬间心神紧绷的提议:
“你的医术根基不错,应变亦可。留在此地,终非长久之计。乱兵虽退,未必不会卷土重来。此地缺医少药,疫病亦可能复发。”
她顿了顿,目光在陆承宇警惕的脸上和苏晚疲惫却难掩灵秀的眉眼间扫过,继续道:
“我观你二人,非寻常流民。可愿随我离开?我可提供庇护之地,不受战乱侵扰,亦有充足药材,可供你精研医术。”
山谷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药罐下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病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陆承宇瞳孔微缩,握着苏晚的手不自觉收紧。庇护?药材?精研医术?听起来诱人无比,几乎是绝境中的一根救命稻草。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女子来历不明,目的成谜,贸然跟随,是福是祸?
苏晚也怔住了。她看向陆承宇,又看向那些刚刚脱离险境、眼巴巴望着他们的流民,最后看向白衣女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方的邀请很直接,甚至有些突兀,但语气中的笃定和隐隐流露出的强大自信,让人无法将其视为玩笑或陷阱。
是留在这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山谷,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苦苦挣扎?还是跟随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女子,去一个未知但或许安稳的地方?
月光不知何时已完全隐去,晨曦微露,在山谷中投下清冷的光。白衣女子站在光暗交界处,素衣如雪,仿佛不染尘埃,静静等待着他们的答案。
;而她身后,那些沉默的护卫如同雕塑,与这纷乱破败的世界格格不入。
选择,突如其来地摆在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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