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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日,星期三。认购证黑市价格出现后的第五天。
陈默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清晨去包子铺,上午送盒饭,下午送工地包子,晚上去营业部看盘、读书、画k线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那声“一千元一张”的报价,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每天清晨醒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摸向枕头下的抽屉钥匙,确认那二十张淡绿色的纸还在。然后他会想:今天它们值多少钱了?一千一?一千二?还是又跌回了八百?
他强迫自己不打听,不询问,按照老陆说的——“忘掉你拥有它”。但这很难,尤其在营业部,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认购证。
上午十点,送完工地包子回包子铺的路上,陈默特意绕道去了趟营业部后巷。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果然在,正和另外两个人低声交谈。看见陈默,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交叉,像在比划“十”字。
陈默看懂了:一千二。比五天前又涨了两百。
他心跳快了两拍,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说话声:“……这小伙子,硬气得很。一千二都不动心……”
回到包子铺,王建国正和几个老顾客聊天。话题又是认购证。
“我老婆娘家侄子,前天卖了三张,你们猜多少钱?”
“多少?”
“三千六!一张一千二!”
“我的老天爷……三十块变一千二,这才几天?”
“所以说啊,该发财的时候挡都挡不住……”
陈默默默走过,开始清洗蒸笼。铁笼屉很重,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生锈,需要用钢丝球用力擦洗。水很凉,早春的自来水还带着冬天的寒意,浸得手指发红。
他一边洗一边想:一张一千二,二十张就是两万四。五天时间,从两万涨到两万四。平均每天增值八百元,比他一个月工资还高。
这种数字游戏很危险。他知道。老陆说过,不要盯着纸面富贵,那只是数字,不是真正的财富。但知道归知道,当那些数字就在你口袋里,每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时,要完全保持冷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下午三点,包子铺午休。陈默正准备回亭子间看书,老陆却出现在店门口。
这是老陆第一次来包子铺。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王建国看见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小陈的那位师傅?”
老陆点点头:“找陈默有点事。”
王建国赶紧对陈默说:“去吧去吧,下午没什么活了。”
陈默解下围裙,跟着老陆走出店门。两人沿着四川北路慢慢走,谁都没说话。午后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走了大约十分钟,老陆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典型的老上海石库门建筑,青砖灰瓦,木格窗棂。巷子深处有家茶馆,门脸很小,招牌是木质的,漆已经斑驳,勉强能认出“清风茶馆”四个字。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茶叶、烟丝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茶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每张桌子周围都坐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工装的,也有穿夹克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茶杯,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抽烟,更多的人在热烈地讨论。
声音很大。陈默进门时,几乎被声浪冲得后退一步。
“……肯定还要涨!第一次摇号就在下周,中签率据说有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你听谁说的?我看能有百分之五就不错了!”
“我亲戚在体改委……”
“得了吧,你那个亲戚去年还说延中实业要涨到一百呢!”
哄笑声。但笑声很快被更多的讨论声淹没。
老陆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对迎上来的伙计说:“两杯绿茶。”
伙计很快端来两个玻璃杯,里面是廉价的绿茶,茶叶粗糙,在水里沉沉浮浮。老陆付了钱,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
陈默不解地看着他。老陆带他来茶馆,就是为了喝茶?
但很快,他明白了。
因为整个茶馆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认购证”。
陈默竖起耳朵,开始有意识地捕捉这个词出现的频率。他不需要刻意去听内容,只需要计数:一分钟内,“认购证”这个词出现了多少次?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那是父亲留下的,表带已经断了,他用一根红绳系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第一分钟:“认购证”出现了十七次。
第二分钟:二十一次。
第三分钟:十九次。
频率高得惊人。而且不只是频率,还有音量。当人们说到这个词时,声音会不自觉地
;提高,语气会变得激动,手势会变得夸张。
陈默环顾四周。他看到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一个个挥舞的手臂。这景象很熟悉——在营业部散户大厅,在银行排队那夜,他都见过类似的表情。那是**的表情,是贪婪的表情,是害怕错过机会的表情。
老陆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听到什么?”
“所有人都在说认购证。”陈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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