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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王桂芬推着清洁车走进“鑫荣大厦”23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隔夜的空调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咖啡渣、外卖盒和熬夜人体的复杂味道。她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二十七年的保洁工作让她习惯了各种气味。
先收拾会议室。昨晚又有哪个部门加班到深夜,桌上散落着外卖包装、空咖啡杯和写满字的白板。王桂芬麻利地把垃圾收进黑色大袋,擦拭桌面,将椅子推回原位。白板上那些字她看不懂:“kpi”“roi”“转化率”,还有各种箭头和圆圈。她也不打算看懂,儿子说过:“妈,那些都是资本家骗人的把戏。”
儿子李浩在深圳打工,做手机配件,一个月五千块,寄回家两千。王桂芬每月工资三千五,加上儿子寄的钱,在老家县城刚够付房贷——儿子二十七了,得准备婚房。她算过,再干五年,房贷就还清了。那时候她五十五,可以退休,回老家带孙子。
如果儿子找得到对象的话。
想到这里,王桂芬叹了口气。擦到白板角落时,她看到一行小字:“重点关注:天宇科技002315”。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天宇科技。王桂芬默默念了一遍。她不懂股票,但大厦里到处是讨论股票的人。电梯里、茶水间、甚至厕所,都能听到“涨停”“抄底”“被套”这些词。有一次她在男厕所打扫,听见两个年轻人在隔间里争论该不该割肉,激动得像要打起来。
收拾完会议室,王桂芬推着清洁车来到开放办公区。这里更乱:显示器还亮着,桌上摊着文件,椅背上搭着外套。她开始一个个工位收拾,把废纸扔进可回收垃圾桶,把没喝完的水倒掉,把歪掉的键盘摆正。
在靠窗的第三个工位,她看到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研报,标题是《天宇科技:5g小基站龙头,静待花开》。旁边用红笔写着:“目标价35,现价21,空间60%+!!!!”
三个感叹号,力度透纸。
王桂芬不懂什么叫“5g小基站”,也不懂“目标价”。但她认识数字:21到35,涨14块。她心里快速计算:如果买一万块,能赚……六千多?够她两个月工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下去。股票是骗人的,儿子说过,电视上也说过。村里老赵头去年炒股亏了五万,那可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继续打扫。在倒数第二个工位,她又看到了“天宇科技”。这次是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的便签纸:“天宇科技,21.3买入,止损20,目标30。”
王桂芬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止损、目标,这些词她听人说过,大概意思是跌到多少就卖,涨到多少就卖。这个人是21块3买的,想涨到30块。
能涨到吗?
她不知道。
七点半,打扫完毕。王桂芬推着清洁车回到杂物间,准备吃早饭——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刚坐下,手机响了,是儿子。
“妈,吃饭没?”
“正吃呢。你吃了没?”
“吃了。妈,跟你说个事。”儿子声音有些犹豫,“我……我想辞职。”
王桂芬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啥?为啥?”
“跟几个朋友想合伙做生意,做直播带货。现在这个赚钱。”
“直播带货?那能靠谱吗?”王桂芬急了,“你现在一个月五千,稳稳定定的多好。做生意万一赔了咋办?”
“妈,你不懂。打工一辈子也挣不到钱。我想搏一搏,到时候赚钱了,把你接来深圳享福。”
王桂芬想说“妈不要享福,妈只要你平平安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儿子二十七了,有自己的想法。她这个当妈的,除了支持,还能说什么?
“那……那要多少钱?”她问。
“我们三个人,一人出五万。我手头有三万,还差两万。”
五万。王桂芬心里一沉。她存折上有六万,是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取两万出来,就剩四万。
“妈,你就当借我。”儿子声音低了,“赚了钱马上还你。”
王桂芬沉默了很久,久到儿子以为信号断了:“妈?还在吗?”
“在。”王桂芬说,“妈给你。但你得答应妈,要小心,别全投进去,留点后路。”
“知道了妈!谢谢妈!”儿子声音雀跃起来。
挂了电话,王桂芬看着地上的馒头,没了胃口。两万块,她得扫多少层楼、擦多少桌子、倒多少垃圾才能攒出来?儿子说得轻松,“赚了钱马上还”,可万一赔了呢?
她捡起馒头,拍掉灰,慢慢吃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儿子在深圳租的那个十平米隔间,一会儿是老家那个还差五年房贷的房子,一会儿是白板上那行小字:“天宇科技002315”。
八点,白领们陆续上班。王桂芬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经过开放办公区时,她听到几个年轻人在讨论:
“天宇科技今天能买吗?”
“我觉得可以,昨天
;收了个长下影线,有支撑。”
“但量能不够啊。”
“等开盘看看。”
王桂芬脚步慢了。她走到那个贴着便签的工位,小伙子正在啃面包,眼睛盯着屏幕。
“那个……”王桂芬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小伙子抬起头,认出是保洁阿姨:“阿姨,有事?”
“没、没事。”王桂芬摆摆手,走了。
走出大厦,阳光刺眼。王桂芬眯起眼睛,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每个人都那么忙,忙着上班,忙着赚钱,忙着实现那些或大或小的目标。只有她,五十年的人生像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三个字:过日子。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发来的银行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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