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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光”二手书店藏在大学城后街的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是手写的木牌,油漆已经斑驳。店里弥漫着旧纸、灰尘和潮湿的味道,书架挤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老板姓孟,六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整天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个煤炉子,上面坐着个咕嘟咕嘟响的搪瓷茶缸。
这店开了二十年,孟老板什么书都收,什么人都见。大学生来淘绝版教材,老人来翻连环画,文艺青年来找外国小说,还有失意的人来卖书——通常是人生走到某个坎,需要清空过去,轻装前行。但最近三个月,来卖书的人有点特别。
第一个是上个月初,一个中年男人扛着一纸箱书进来,全是财经类:《巴菲特之道》《彼得·林奇的成功投资》《聪明的投资者》《滚雪球》……精装,崭新,有的连塑封都没拆。
“老板,收不收?”男人问,声音疲惫。
孟老板翻看了几本,定价都不便宜,加起来得两千多。“怎么,不看了?”
“不看了。”男人苦笑,“看了也没用。亏了四十万,老婆要离婚。书留着,看着闹心。”
孟老板给了八百块。男人拿着钱走了,背影佝偻,像那箱书的重量全压在他肩上。
那箱书被孟老板放在“经济管理”区的最下层,标价五折。一周后,卖光了。来买的人,眼神和卖书人一样,渴望中带着焦虑。他们翻着那些崭新的书,低声嘀咕:“这本讲价值投资……这本讲成长股……这本是巴菲特……”
孟老板不说话,只收钱。他知道,这些书很快还会回来。
果然,半个月后,一个年轻女孩来卖书。同样的书单,加上几本《日本蜡烛图技术》《股市趋势技术分析》,书页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女孩眼圈红肿,递书时手在抖。
“老板,能收吗?”
孟老板看了眼笔记,红笔圈圈画画,箭头,问号,感叹号。有一页写着“明天涨停!”,旁边又用黑笔划掉,改成“狗庄去死”。
“不看了?”
“不看了。”女孩声音发颤,“看了更难受。我按书里说的做,越做越亏。同事说我是‘价值投资的坟墓’,买啥啥跌。”
孟老板给了五百块。女孩接过钱,低声说:“谢谢老板。这些书……您要是卖,别卖太贵。让买的人知道,这书……救不了人。”
她走了。孟老板翻了翻那些书,笔记很认真,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但投资这种事,就像爱情,理论再对,遇上不对的人,全白搭。
他把书擦干净,标价三折,放在显眼位置。三天卖光。
从那时起,孟老板开始留意这些“炒股书”的流转。他发现一个规律:书越新,笔记越少,卖主越平静——通常是刚开始炒,还没经历毒打。书越旧,笔记越多,涂鸦越疯狂,卖主越憔悴——那是经历过几轮涨跌,终于认命的人。
最让孟老板印象深刻的,是一本《证券分析》第六版。这本书第三次回到他店里时,已经面目全非。封面被咖啡渍浸透,内页边缘卷曲,到处都是涂鸦:
扉页上写着:“格雷厄姆爷爷,您说的安全边际,在a股不存在。”
目录页,某些章节被打了叉,旁边写:“屁用”“理想很丰满”“a股专治各种不服”。
正文页边,画满了小型k线图,有红有绿,有的冲天而起,有的断崖下跌。旁边标注着日期和盈亏:
“2023.3.15,+8%,今晚加鸡腿!”
“2023.4.2,-12%,想死。”
“2023.5.20,+3%,回本有望。”
“2023.6.7,-20%,彻底绝望。”
在关于“防御型投资”那章,有人用红笔写了大大两个字:“呵呵。”
在“成长股估值”那章,有人画了个骷髅头。
书的最后,空白页上,有一封“信”,写给“下一个读到这本书的人”:
“朋友,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你也在这条不归路上。我不知道你亏了多少,但我想告诉你:书里的道理都是对的,但市场是错的。或者说,市场有自己的道理,和书里讲的不一样。格雷厄姆的年代,没有量化,没有游资,没有散户互相踩踏。他的智慧是真的,但时代变了。
“我已经清仓了。亏了六十万,是我十年积蓄。老婆不知道,知道了会离婚。我打算把这本书卖了,就像卖掉这段愚蠢的过去。如果你还想试试,祝你好运。但记住:别信书,别信专家,别信自己。如果非要信,信命。
“一个亏光了的傻瓜
2023.6.10凌晨三点”
孟老板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书放在“特殊收藏”区,不标价。他想,也许有一天,写信的人会回来,想再看看这本书,看看自己曾经的绝望。
但那人没回来。书在架子上躺了半个月,被一个大学生买走了。大学生翻到那封信,读完后,对孟老板说:“老板,这人真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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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说得对。我导师也说,a股不适合价值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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