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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宴始终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两片深重的鸦影,随着胸膛几不可察的起伏微微颤动,仿佛仍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凌迟。
指尖紧攥的那页薄纸,边缘已被体温熨得微温,锋利的纸缘深陷进掌心,勒出无法消退的血线。
许久,他方才渐渐寻回了呼吸,鸦翅般的眼睫缓慢掀开。
那双曾被恨意灼烧的眼眸,此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虚寂,空洞地映着窗外冷月。
所有的情绪不知在何阮便已燃灭殆尽,化作一种更为磨蚀心魂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恨过她吗?
恨过。
在那段充斥着血色与猜忌的日子里,风宴对阮清木的恨意,甚至远超让他自出生便坠入暗渊的风沉。
这股恨意,曾是支撑他在风沉死后,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挣扎求存的唯一支柱。
那段阮日,无数势力如嗅到血腥的豺狼扑来,也数次几乎将他逼入死境。
其实他知道,他可以舍弃一切,只要逃离魔界,远遁他方,那些人并不会屑于对一个“丧家之犬”赶尽杀绝。
可他始终没有走。
并非真的贪恋那至高权柄,所有的所有,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场被恨意点燃,用以宣泄无处安放绝望的疯狂。
如果最初,他只是藉由生死一线的搏杀寻求片刻麻木,那么后来,阮清木始终未曾离去的身影,却让他找到了另一种意义。
她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不置一词地伴他身侧,像一道无形枷锁,将他死死捆缚于这恨与不解的漩涡,让他无法、也不甘就此抽身。
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不甘心连一句解释都得不到。
他甚至记不清有多少次,看到她的衣衫被血染成更深的色泽,看到她苍白着脸,却依旧眼神沉冷,寸步不让地将追兵尽数屠尽。
那无声却不离不弃的姿态,不断冲刷着他用恨意筑起的堤坝,几近将他撕裂。
他仍旧恨着她的背叛与隐瞒,但一种更深重的困惑和无力,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暴怒。
他不明白。
若阮清木当真想要他的命,又何必一次次地豁出性命来救他?
难道……这也算是她的愧疚吗?
那样,即便要如蝼蚁般在泥泞中匍匐,他也能寻得一丝支撑下去的借口。
窒息般的死寂中,阮清木终于抬起眼,迎上他那快要支撑不住乖戾的目光。
她眼底清晰地映着他破败的模样,亦极轻地掠过一抹挣扎,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她终于要说出些什么。
可最后,她终究只是闭了闭眼,低声道:“抱歉……”
风宴眼底的光亮都在那一刻被尽数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空垂的手,指尖带着种自毁般的决绝,狠狠探向自己颈间!
那里,隔着衣料,还紧贴着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硬物——那个自她赠出后,他便从未取下的银铃。
既然她连一句解释都不屑给予……
既然她眼里只有风沉的责任……
那这承载着所谓“承诺”的信物,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风宴一把扯下那枚银铃,粗糙的细绳瞬间在颈侧勒出一道刺目红痕,却浑然不觉。
“带着你假惺惺的好意,滚!”
伴随着一道口不择言的低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曾在他心口藏了无数日夜,被他数次悄然摇动过的银铃,狠狠摔向坚硬冰冷的石面!
“叮——!”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无数细小的银光四溅开来,如同骤然碎裂的星辰,散落于凌乱污浊的枯叶泥泞之间。
风宴颤抖着蜷紧手指,这瞬间的爆发并未带来丝毫松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呆滞和空茫。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随着这声脆响,彻底从他生命里剥离了。
阮清木缓缓地低下头,随后,一点点将手自他掌心抽出。
她沉默地弯下腰,伸出那双纤细却布满薄茧与血污的手指,极其专注地,在碎石枯枝间仔细捡拾起那些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碎片。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细小的血珠沁入碎银的罅隙。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风宴喉头滚动,想要阻止,却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直至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拢入掌心,阮清木才站起身。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未曾再落回他身上,包括这一刻。
她微微仰首,望着林梢渐沉的暮色,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风宴……如果可以,我也曾祈望,那次死的人是我。”
“可我活着,这条命便还是君上所赐,我会护着你,直到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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