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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目光撞上诊室门口那个穿着普通白大褂、正静静看着他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
林峰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极其滑稽的混合物——惊愕、难以置信、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褪去的、习惯性的傲慢,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压不住的恐慌。
他张着嘴,看着刘智,又看看刘智胸前那枚简单到有些寒酸的、印着“社区医院-刘智”的塑料胸牌,再看看这间简陋得甚至不如市一院厕所大的诊室,脑子彻底宕机了。
刘智?他怎么会在这里?穿着白大褂?他真是这破社区医院的……医生?
昨晚直升机、赵文山、三千万诊金、王家一夜崩塌……那些破碎的、震撼的、让他一夜未眠的画面,与眼前这个站在老旧诊室门口、一身朴素、甚至袖口还有点洗得发白的男人,形成了毁灭性的认知冲突。
“林医生?”刘智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遇到了邻居,“这里是急诊通道,请保持安静。病人什么情况?”
林峰被这声“林医生”叫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昨晚家族群里那些谄媚的话,父亲今早千叮万嘱要他“有机会一定跟刘智好好道个歉攀攀关系”的叮嘱,还有此刻父亲躺在平车上痛苦**的现实,像一团乱麻堵在他胸口。
“我……我爸他……胸口疼,喘不上气……”林峰的声音干涩,气势全无,甚至不自觉地用上了汇报病情的语气,“有高血压冠心病史,刚在车上吃了硝酸甘油,没缓解……”
刘智已经越过他,走到平车边。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老者的面色、唇色和神态,然后伸手搭脉。指尖触及腕部皮肤,不过数息。
“急性前壁心肌梗死。”刘智收回手,语气肯定,对旁边呆住的社区医院值班医生快速道,“心电图,建立静脉通道,吗啡3mg静推,阿司匹林300mg嚼服,氯吡格雷300mg口服。联系120,准备转送最近的有pci能力的医院,车上备好除颤仪和抢救药品。跟车医生明确告知接诊医院,考虑心梗,需紧急介入。”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指令明确,完全是大型三甲医院急诊骨干的风格,与这破旧环境格格不入。
社区医院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人,被这气势镇住,下意识地应道:“是!”然后才反应过来,看向林峰。
林峰还僵在那里。他是心内科的,自然知道刘智这一系列处置完全符合急性心梗的急救流程,甚至比很多低年资医生反应更快更准。可是……可是刘智不是社区医院的“临时工”吗?他不是……不是靠“关系”或者“运气”才救了赵文山吗?
难道……他真会医术?而且,水平不低?
这个认知让林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如果刘智真有这样的本事,那他昨晚在饭桌上那些关于“社区医院量血压”、“临时工没前途”的嘲讽,此刻就像回旋镖,狠狠扎在了他自己脸上,扎
;得他生疼。
“还愣着干什么?”刘智看了值班医生一眼,语气微沉。
“哦!哦!马上!”年轻医生连忙招呼护士动手。
林峰看着刘智平静指挥若定的侧脸,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在廉价白大褂下若隐若现的领子,又想起昨晚父亲在家族群里@刘智那些低三下四的话,一股邪火混合着极度的难堪和莫名的恐惧,猛地窜了上来。
他一步上前,挡在刘智和病床之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刘智!你……你一个社区医院的,懂什么心梗!我爸要转院也得转我们市一院!我马上打电话让我们主任安排!”
刘智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却让林峰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脊背莫名发凉。
“随你。”刘智只说了两个字,便后退一步,将位置完全让了出来。他甚至对那个社区医院的年轻医生点了下头:“按林医生说的办。”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诊室,关上了门。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因为林峰的质疑和冒犯而动怒,平静得……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林峰看着那扇关上的、漆皮斑驳的木门,胸口堵得几乎要爆炸。平车上,父亲又发出一声痛苦的**,他才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主任!是我,林峰!我爸心梗,在……在xx社区医院,对,很急!需要马上转过去做pci!床位?绿色通道?好好好!谢谢主任!”
他打电话的声音很大,刻意要让诊室里的人听到。可那扇门始终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
很快,120急救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市一院那边显然很给林峰这个“自己人”面子,派了车,还跟了一个急诊科的医生。
交接,搬抬病人,林峰忙得满头大汗,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那扇紧闭的诊室门。门始终没开。
直到急救车关上门,呼啸着离去,社区医院一楼大厅重新恢复安静,那扇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刘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水。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经过护士站时,小王忍不住小声问:“刘医生,刚才那个……真是您亲戚啊?态度真差。”
刘智按下热水开关,水流注入杯中,蒸腾起白雾。“嗯,远房表哥。”他答得随意,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在市一院心内科,年轻有为。”
这话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但小王莫名觉得,最后那四个字,从刘医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甚至有点……冷。
刘智接完水,转身往回走。经过窗户时,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急救车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他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玄武”发来的信息:“已确认,林峰父亲林国富的冠脉造影结果:前降支近段完全闭塞。市一院正在准备手术。另,林峰本月有两次处方违规记录,已匿名提交其科室主任及医务科。”
刘智扫了一眼,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回诊室,在旧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尚未整理完的脉案,拿起笔,继续书写。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微微泛黄的书页和那双稳定执笔的手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时速的抢救,那个傲慢亲戚的失态,以及那条足以让那个“年轻有为”的表哥职业生涯蒙上阴影的匿名举报,都只是这平静上午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缕尘埃。
轻轻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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