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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医院,二楼中医科诊室。
刘智刚送走一个看慢性胃炎的老太太,正低头写着病历。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香。
楼道里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护士小王探头进来,表情古怪,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刘医生,市一院心内科的张主任来了!说是……说是来找您的!”
刘智笔尖一顿,抬起头。
诊室门口,已经出现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市一院心内科主任张明德,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挺括,胸前别着名签和钢笔,标准的专家派头。他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林峰,还有一个像是医务科干部模样的人。
张明德的目光在简陋的诊室里扫过,最后落在坐在旧木桌后的刘智身上。年轻,太过年轻。衣着朴素,白大褂洗得有些发旧。但那双眼睛……平静,深邃,看过来时,无悲无喜,无惊无怒,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只一眼,张明德心里那点因为对方过于年轻而产生的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这种眼神,他在自己老师李老眼中见过,那是一种阅尽千帆、返璞归真的平静。
他快走几步,在诊室门口站定,然后,在身后林峰骤然瞪大的眼睛和走廊里几个悄悄张望的护士、病人震惊的目光中,对着刘智,缓缓地、郑重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鞠躬。
“刘先生,冒昧来访。我是市一院心内科的张明德。感谢您上午对我科林峰医生父亲的及时、准确的急救处置,为后续手术赢得了宝贵时间。我代林峰,也为他对您的不敬,向您郑重道歉。”张明德声音洪亮,态度诚恳,腰弯得很深,久久没有直起。
走廊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市一院的科室主任,那是他们这些小医院医生需要仰望的存在,此刻竟然对着他们社区医院的“临时工”刘医生,行如此大礼?还替手下医生道歉?
小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几个在走廊里候诊的老病人也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林峰站在张明德身后,看着主任那深深弯下的、象征着权威和地位的背影,又看看诊室里那个依旧平静坐着、甚至没有起身的刘智,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脸颊火辣辣地烧,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屈辱,难堪,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彻底被碾碎的绝望。
刘智看着躬身在前的张明德,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他放下笔,终于站起身,但没有去扶,只是平静道:“张主任客气了。分内之事,不必如此。请起。”
张明德这才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带着真诚的笑意:“刘先生大才,屈居于此,实在是……令人敬佩。上午您对林峰父亲病情的判断和处置,堪称教科书级别,尤其是对后续介入治疗的预判,令我受益匪浅。不知可否有机会,向您请教一二?”
他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后学末进面对前辈高人的态度。
“张主任过誉了。一点经验之谈,不值一提。”刘智语气疏淡,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林峰,对张明德道,“林医生父亲手术顺利就好。我这边还有病人,就不多留张主任了。”
这是送客了。
张明德有些遗憾,但也不敢强求,连忙道:“是是是,不敢打扰刘先生。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刘先生日后若有任何需要,或者想到市一院交流指导,请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他双手递上一张设
;计简约的名片。
刘智接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不送。”
张明德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带着魂不守舍的林峰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医务科干部离开。脚步声远去,楼道里的窃窃私语却瞬间大了起来。
“我的天!刘医生什么来头?市一院大主任给他鞠躬?”
“没听主任说吗?感谢刘医生救了他们科医生的爹!”
“何止是感谢,那态度,简直像学生见了老师!”
“刘医生藏得也太深了……”
刘智对门外的议论恍若未闻,他坐回椅子上,拿起张明德的名片,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一划,然后,随手放进了抽屉里。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书写那份未完成的病历。字迹端正平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阳光正好。
而与此同时,市一院心内科医生办公室。
林峰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张明德临走前,只丢给他一句话:“处方的事,写份深刻检查,扣三个月奖金。再有一次,你自己知道后果。还有,刘先生那里……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知道,自己完了。在主任心里,他已经被打上了“有眼无珠”、“得罪高人”的标签。职业生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他哆嗦着拿出手机,家族群里依旧热闹,不少人还在@刘智,说着各种讨好试探的话。他手指颤抖着,点开输入框,想打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刘智真的医术高超,连他们主任都要鞠躬请教?说他因为得罪刘智,被主任训斥,还被抓住了处方违规的把柄?
不,他说不出口。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最终,他颓然放下手机,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冰凉的泪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悔恨,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和他那引以为傲的家人们,在昨晚,对一个穿着旧衬衫的、沉默的年轻人,投去了轻蔑的一瞥。
那一瞥的代价,正在以他无法承受的方式,缓缓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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