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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疯话,他日也许就不是了呢?”姜培生心情好了不少,他觉得与婉萍在一起真是件十分愉悦的事情。
婉萍吃饭慢得出奇,细细嚼,慢慢咽,小口抿着汤,把份小馄饨硬吃出了大菜的精致感。好在是姜培生喜欢瞧着她慢条斯理地吃饭,早就见底的大碗里留下一颗馄饨,要等到陈婉萍吃到最后才夹起来塞进嘴里,潦草嚼巴两下吞进肚子,做出副和她同时吃完的样子。
两人从馄饨店出来,姜培生送陈婉萍回家。快走丁家桥时,陈婉萍停住脚,对姜培生说:“就送到这里吧。要是叫我爸爸见到了你送我回来,他又要刨根问底地揪着不放。”
“好。”姜培生说。
婉萍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问:“你去读书是不是就没有从前那么忙了?”
姜培生摇摇头:“虽说都是上学,但我的学校和你们的可是有着巨大的区别。我在教导总队时没多少自己的时间,进了陆军学校也一个样子,十天半个月的才难得有出门的机会,而且就算出门往往还带着其他事儿,真要能抽出来整天可以自己安排的一两个月才难得一次。”
“哦,”婉萍有些失落,她低垂下眼眸,手指绞着薄毛衫的一角,轻声说:“那等你有时间了,可以跟这次一样,先写信给我约好时间,再一起出来。”
姜培生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婉萍得到肯定答复后,欢快地摆摆手走进了巷子。
与陈婉萍的约会,毫无疑问是十分愉悦的。只是姜培生心里藏着个秘密一直没说出来,其实这次他约婉萍,主要是想在约陈瑛前预练一遍。毕竟是头一遭要和女孩子约会,他害怕自己慌手忙脚地不知道怎么做,所以才想着先约婉萍试试看。但结果大大超乎了姜培生的预想,舒服自在,没有半点别扭,甚至让他都不再那样急切地想约陈瑛出来。
于是等姜培生再有时间写信约陈瑛便已经是11月份的事情,他原以为陈瑛会找借口推延,结果十一点半在韩复兴鸭子店居然等到了对方。
陈瑛一贯穿得十分素净,深蓝色夹棉长袄穿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加清冷,姜培生看着她走过来,总有种陈瑛是来给自己讲课的错觉。
当然,这也并非完全是错觉。陈瑛对于上桌的菜没有太大兴致,她吃得极少,大部分时间都在说他们学生组织的一些主张与主义思想,听得姜培生好生无奈,他想打断,但又觉得如果不让陈瑛说这些话,他们其实也无话可说。
这顿饭简直是在听课,姜培生自己吃饱后,从西装兜里摸出来两张电影票。与上次跟婉萍看的一样,这次还是《城市之光》,只不过姜培生没看见陈瑛对着流浪汉和卖花女的爱情掉眼泪了,她从头到尾都绷着脸,一出电影院便跟姜培生说:“你看!这就是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残酷剥削!”
“你不觉得流浪汉对卖花女的爱情很感人吗?”姜培生努力想把话题拉回到他原本的目的,但陈瑛的思想完全不在这里。她一本正经地说:“本质上讲流浪汉和卖花女的爱情曲折是整个美国社会的经济大萧条造成的,而为什么会有大萧条?就是因为资本家对无产阶级的残酷剥削。”
眼瞅着陈瑛又要开始讲她那套理论,姜培生此时只感到无趣到了极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陈瑛的喜欢永远无法跨过眼前这道鸿沟。
陈瑛是个理想主义者,她有着坚持的思想与主张,并且愿意为此勇敢不懈地往前走,而姜培生自认为是个实用主义者,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坚定的思想,他更在乎的是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往远了说,比如他的仕途,往近了说,甚至可以小到一顿饭,一双鞋。这些哪一样都比虚无缥缈的主义对他而言要来得更加有诱惑力。
道不同不相为谋,姜培生真真切切地感悟到了这句话。所以等陈瑛说完,姜培生没有按照计划带陈瑛去吃附近的任何一家馆子,而是对她说:“我还有些其他的事情,你先回去吧。”
“嗯。”陈瑛没做挽留,她看出来了姜培生并不是周子寅认为的那种可以理解、认同甚至接受他们理论主张的人。
看着陈瑛离开,姜培生向着三元里走去。很遗憾,他又一次走迷了路,当找到婉萍之前带他去的那家馄饨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下去。店里没有多少人,老板看见姜培生自己进来,向外看了一眼,问:“婉萍呢?”
“婉萍不在,我今天路过这里,正好来吃碗馄饨。”姜培生坐在窗子旁边,不一会儿刘叔端了一大碗馄饨过来。
姜培生道了声谢却见刘叔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会儿问:“你说呀,小鬼子会打到南京来吗?”
“嗯?”听到刘叔的问题,姜培生一愣,想着自己又没穿制服,为什么要问他。
“我瞧出来了,你不是学生。”刘叔指着姜培生的皮鞋说:“我见过这种款式的皮鞋,是教导总队的。”
姜培生低头看了眼,脚上是他惯常穿的那一双,接着恍然想明白上次刘婶为什么要忽然说那些话,刘家夫妻俩应该是当时便知晓了,不过碍于婉萍的面子没有戳穿。
“不会的,南京是首府怎么会守不住。”姜培生口气坚定。
“那就好,那就好。”刘叔连着感叹,然后快步走进后厨,不一会儿他拿了两颗红鸡蛋出来,放在姜培生的桌子上说:“我太太这两天身子不爽利,上午去瞧了大夫说是有喜啦!没想到啊,我们这个岁数能有第三个孩子!虽说是喜事,我还是有一点害怕。因为今年年初小鬼子打到上海了嘛,我很怕他们来南京,到时候家里不好安顿。不过你说南京守得住,那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当兵的打大胜仗,我们老百姓才能安稳过日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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