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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从厨房取了把勺子,小心地把上面的灰渣刮掉,对婉萍说:“我回锅煮一煮再吃吧。”
婉萍下午从广播里得到消息,朝天门到中央公园一带被炸得最惨,十九条商业街道都变成了一片废墟。下午陈彦达和如怀回来也说起中午的大轰炸,山在动,地在颤,哪怕是水泥房子也得打哆嗦。如怀说他看见了刺眼的白色火焰,一下子窜出了一层楼那么高,像书里的火龙,粘在哪里哪里就要烧起来。
隔天是周四,婉萍本来要去黄家巷做家教,但是夏青和陈彦达不同意,因为刚刚经历过大轰炸的朝天门正乱得不行。婉萍和如怀都被要求留在家里,全家只有陈彦达去了附近的实验室。
与5月3号一样,5月4号也是个大晴天。婉萍总担心着日本人的飞机会再来,提心吊胆地过一天。到太阳已经偏西坠在远处的屋顶边缘时,她才终于松下口气,想着白天都没来空袭,眼下马上要天黑,夜里总该是安全的。
婉萍走到厨房帮着夏青一起准备晚饭,但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了防空警报声。婉萍浑身一抖,侧头看向夏青。有了昨天的经历,她们再也不敢耽搁半分钟,扔下手里的活计从厨房跑出来,夏青大喊着如怀,随后三口人从木楼里跑到街道上,向着附近的防空洞狂奔而去。
从防空警报响起到第一颗炸弹落在磁器口,前后一共不到十分钟。低空飞过的飞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接着炸弹与燃烧弹像雨点一样落下。
此次袭击重庆,日军主要使用的是九八式25号陆用炸弹以及九八式7型6号燃烧弹。陆用炸弹能够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炸出深一米五,直径八米的大坑,产生一万余枚碎片,造成直径四十五米的死亡区域。而更恐怖的是燃烧弹,爆炸瞬间能够扬起五米高的火焰,三千度的白色火花可以烧穿二十多厘米厚的水泥屋顶,并持续十到十五分钟。
就像婉萍之前担忧的那样,磁器口的木质老楼一旦燃起来,接着就会把附近的房屋也烧着。婉萍看着自己生活的地方,在短短几分钟里就成了一片火海,人们哭着到处奔逃,周围到处都在喷着火焰,同时轰隆轰隆的爆炸声还在不断响起,炸弹的碎片四处乱飞着。
婉萍看到前面一个提皮箱的男人被弹片削掉了后脑,但他浑然不觉地还在向前跑。如怀惊叫着喊出来:“脑袋!你的脑袋被炸了!”前面的男人身体一顿,用手摸了下脑袋,接着扑通倒在地上,再也没站起来。
周围不断倒下的人让婉萍怕极了,眼泪在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自己却浑然不知,只有来自肌肉的逃生本能催着她拼命向防空洞方向跑。婉萍跑着跑着发觉自己的左手空了,回头一瞧是如怀摔倒在地上,她来不及多想,毫不犹豫地折身跑回去,正弯腰去拉起如怀时,轰隆又是一声爆炸声。
婉萍只来得及把如怀的脑袋抱进怀里,她以为自己会被弹片穿透,但迟钝了几秒后,婉萍发现自己被夏青环抱住,她把身体舒展开,如一只撑开翅膀的老母鸡般把两个孩子保护在单薄的羽翼下。
婉萍抬头看向夏青,她的右侧额头被削掉了一小块肉,脸颊上有正在淌血的擦伤,但最严重的是鼻梁上的伤口,其实说伤口也不准确,那几乎就是一个洞,小指甲盖大小的弹片直接穿透了夏青的面部钻进脑子里。此时夏青的眼神是涣散而茫然的,她盯着婉萍几秒,然后猝然一笑,用软糯的南京话说:“侬还好啊?”说完身体软绵绵地也倒在地上。
“姨母!”婉萍尖叫着,她看到夏青的大腿、胳膊、后背到处都是伤痕,浑身都在淌血。
如怀哭喊着“母亲”将只剩下微弱呼吸的人背起来,婉萍在后面帮忙托臀部。姐弟两个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向防空洞方向继续奔跑,他们根本不敢停下来,一刻一秒都不敢,因为只要站住脚,下一秒就会被不知道何处飞来的弹片索取性命。
防空洞里早就挤满了人,夏清流出来的血渗透了如怀的衣裳,婉萍惊恐而焦急地环看着四周。糟糕!糟糕!简直不能更糟糕了!他们现在既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全躲过空袭的地方,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医生能够给夏青做急救。
正在婉萍和如怀将要绝望之时,陈彦达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他看到如怀背上的夏青,二话不说把人接过背起来,然后对自己的一双儿女说:“跟我走!”
空袭并未停止,陈彦达背着夏青带着婉萍和如怀穿过四处冒火的房屋,跑向他的研究室。那里是一栋水泥房子,建筑比起附近的木质楼要结实了许多,里面此时已挤入了不少避难的居民。
婉萍头一次见父亲那样粗鲁,他高声呵斥着,用身体撞开挡路的人,不管不顾地跑向三楼。三楼是个药物合成实验室,里面存放了大量的有毒试剂,为防止避难的人群闯进来造成更大危险,学生们自发堵在了三楼的楼梯口。他们看见陈彦达后,让出一人可过的小道,婉萍和如怀随着父亲的脚步一起进入实验室。
陈彦达小心地将夏青放在地上,让她正面躺平后,吩咐如怀去找些酒精给夏青擦拭身上的伤口,然后又让婉萍陪在夏青身边,自己则跑向了里面的一间屋子。
如怀找来了一瓶酒精,他把自己的衣裳脱了下来,用正面较为干净的地方蘸上酒精,擦拭母亲身上的伤口。他一边擦一边哭,婉萍实在看不过去,拿过如怀手里的衣裳帮忙擦洗。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陈彦达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瓶子,一个银白色的金属铁盒和几根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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