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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头发之前,得先剪。
梵诺的头发又长长了,到了腰间,像月光做的绸缎披散而下,荔妩有时候会给他扎头发,扎成双马尾,又扎成麻花辫,虽然她还想给他烫卷发,用一头白毛大展身手——反正无论折腾成什么样子,剪掉就好了,梵诺的头发长得很快——但被一口回绝。
她把地上的头发扫到一边,接着用调制好的黑色发膏轻轻刷到那头雪缎般的白发上,用闹钟定好时间。
浅色的头发很容易上色,等到洗去的时候,他的头发又变得像夜色一般漆黑深邃,就像从前,那个健康的梵诺。
看着这样的他,荔妩的心情也好上不少,甚至轻声哼起了愉快的歌谣。
“这次想索要什么报酬?”他说着,手指在嘴唇上点了点,示意自己已经做好准备。
荔妩佯装不解其意。
“嗯……让我想想,染头发可比剪头发耗时多了,我的报酬也得加码才行。”
最后她抱着梵诺的脖子,把脸颊贴近了他的,笑嘻嘻道:“你教我说俄语吧,你老是说着说着就切回去,万一是趁我没注意,说我的坏话怎么办?”
梵诺冷哼一声:“晚了,我已经说了很多你的坏话了。”
“哇,你真的是一只很坏的狼,我可不要宝宝跟着你学。”
荔妩张口就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
她确实很喜欢咬他,从以前到现在,有时候他会觉得荔妩其实希冀着把他生吃掉,只好时常暗示她狼肉很酸,也并不可口。
梵诺被她咬痛,嘶了一声,又道:“俄语很难的,不是那么容易学会。”
荔妩忿忿抗议:“你把我当成笨蛋了?我也是很聪明的好不好。”
-
于是他开始教她俄语。
荔妩果然很聪明,她对语言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天赋,语法和单词基本看两遍就能记下来,后来梵诺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自己的语言紊乱现象似乎已经消失了,其实只是因为荔妩在努力回应他,无论他使用的是她所熟悉的语言,还是陌生的语言。
那支被荔妩送给他的录音笔也被频繁使用着。
“12月8日,今天送来的草莓只有外面熟了,里面还是青的,荔妩面不改色尝了一颗,极力推荐,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草莓。刷了三遍牙,舌头还是酸的,我讨厌荔妩。”
“今天我们开始学单词,荔妩问‘我爱你’怎么说?学会之后,她笑眯眯地对我说了好几遍,至于走调的发音……算了,至少她很有求知欲。其实那个单词我教她的是‘我讨厌你’。这样,当她说‘我讨厌你’时,我知道她其实是想说‘我爱你’,当她讨厌我时,她嘴巴里说的又是爱我。荔妩爱我,无论如何都必须爱我。无论我是什么样子。”
“荔妩问我‘混蛋’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知道?我从来不教她骂人的话,免得她学会了以后用中文、通用语和俄语三种语言交替着骂我。”
“我跟她说这个是‘好人’的意思。她就天天笑眯眯地这么对我说:梵诺,你真是个好人(混蛋)啊!我当时神色肯定很奇怪。有必要这么接二连三地说吗?我不想听。”
“头发又长长了,烦。”
“荔妩最近倒是不那么容易吐了,但是小腿水肿。我给她揉腿,肌肤轻轻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姑姑说对怀孕的女性来说,这些都是正常现象,肚子里的小狼崽折腾着她。于是她睡着时,我贴着她的腹部说了那个单词,我说‘小混蛋’。小混蛋,等着吧,等你出生看我怎么收拾你。”
“从发顶冒出的白色发根很明显,荔妩又给我染了头发。”
“破案了,原来我对她师哥说‘混蛋’的时候她记住了这个单词的发音,然后去问了大哥。所以这么多天她是故意这么叫我的,就为了给她师哥报仇!我难道说错了吗?谢纠本来是混蛋,蠢货,讨厌鬼。不过以后我不会再当着她的面说这些单词了,免得她学会,哼!”
-
荔妩放下吹风机,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他的头发,冲掉染发膏,用吹风机吹干之后,他的头发又变成了温暖的、散发着好闻洗发水气息的黑色。
这是这个月来第三次染发根。
有一次梵诺问她会觉得很麻烦吗?荔妩并不觉得麻烦,只是心中有一种涨涨的酸,当她看见他雪白的发根时。
上一次极地列车站台前,梵诺险些没认出大哥,荔妩没告诉过瑞安这件事,觉得有点伤人。
可瑞安还是知道了,因为那天拜访时候,他被弟弟关在门外,差点把门敲烂,梵诺始终对这个打扰他和妻子生活的陌生人充耳不闻。
“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被那双冰蓝的眼眸专注无比地凝视着,荔妩轻笑起来,十多秒过去,她又有点不安。
梵诺不会突发性失忆,把她也忘记了吧?
老天,她理解瑞安的感受了,这真是有点伤人!
好在梵诺还记得她。他揽住她的腰,把她又往身前拉近了些许,这时候荔妩才意识到,原来他在照镜子——用她的眼眸。
“我能眨眼吗?我眼睛都酸了。”荔妩说,“要不我给你找个真正的镜子来?”
梵诺摇摇头。
其实他只是想知道在荔妩的眼睛里,自己是什么样子的——看起来依旧像个人类吗?
“我们今天学习新的单词。”他轻声开口,“выбор.”
“выбор.”荔妩笑着重复了好几遍,才问,“这是什么意思?”
“取舍。面对难以抉择的事物,我们必须学会取舍,虽然这很困难,有时令我们痛不欲生,但世间难有两全之事,荔妩,世界总是如此。”
荔妩笑容僵硬片刻。她沉默了一会儿,试图从他的腿上坐起来:“我不想学这个。”
梵诺按着她的大腿,把她限制在自己怀里。
梵诺低声说:“可你总得学会。区别只在于教会你的是我,还是现实。”
可这个现实太冰冷,荔妩只有逃跑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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