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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瓷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去迎接,看到推门进来的母亲和父亲,她忍不住开心地微笑:“妈妈,爸爸,你们回来了。”
她没想到的是,母亲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什么也没有说,父亲则是深深皱起了眉。
父亲看着她踩在地上的袜子,露出某种嫌恶的眼神,又不满地对母亲讥讽:“瞧瞧你生的好女儿。”
“教会她规矩之前,先不要让她见人。”说完这句话,父亲就自顾自上了楼。
母亲走到她面前,脸上满是疲惫,同样没有笑意:“Luna,我会找人给你置备新衣服,以及安排你入学。”
陆瓷呆住了,她低头用余光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棉大衣她已经脱下了,如今就穿着白衬衫和针织裤。她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胸口闷闷的,父亲似乎有点讨厌她,母亲对她也没有半分温情可言。可他们不是很爱她吗,不是因为想念她才把她接来A国吗?
“妈妈,为什么叫我Luna?”陆瓷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你需要一个英文名。”母亲一边简短地解释,一边将大衣脱下、搭在沙发靠背上。
陆瓷连忙道:“我有英文名,我叫……”
“从今以后你就叫Luna,我们已经这样介绍过你了,”母亲打断了她,又提问,“你口语怎么样?”
“我……我上次期中考英语考得还不错……”陆瓷还没反应过来。
“明天开始,我会找口语老师来给你上课,”母亲抿着嘴角,从鼻腔里叹了口气,“以后你需要和我们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不要给我们丢脸,否则你父亲会第一时间把你送回去,明白了吗?”
“……”陆瓷不太明白,但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还是说她知道了。
母亲转向客厅旁的走廊,指着那里的一扇房门:“这两天你先住在一楼的客房,过几天再搬出去。”
“搬出去?我们不住在一起吗,妈妈。”陆瓷不解。
母亲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眼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平和道:“当然不。”
接着她也转身上了楼。
这是陆瓷第一次见到父母离开的背影,却只是许多次的开端。
说实话,在最开始的几周,她都不明白她的父母为什么突然把她接来,又对她……如此冷漠。
但她并不蠢,从父母对外介绍她的方式、带她出席的活动,以及轿车前排司机和秘书的闲言碎语里,她终于得知了自己的作用。
那时她的父母刚刚自立门户、创立长明资本没几年,虽然小有财富,在N市金融圈的地位却不高,两张亚裔面孔以及移民的身份并不利于他们拓展人脉,想要挤进核心圈必须要有重要人物的引荐。
他们想加入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俱乐部,许多叫得上名字的企业家、政客、各个领域的新秀,以及父母最想结识的那批“老钱”家族都是俱乐部的成员。
而俱乐部的筛选标准除了财富水平以外,还有学历、政治立场、宗教,以及……家庭形象。
一个有子女的,最好是有优秀的子女的家庭形象,或许能够成为加分项。
陆瓷了解到自己的父母多年以来一直在尝试再生一个儿子。她父母成长的南方小县城在性别观念上较为传统,更不要说这个看似平等开放的西方世界、尤其是金融圈,依然是白人和男性的天下。
可是有着博士学位的母亲“肚子不争气”,多年尝试未果,又正巧碰到申请加入俱乐部的契机,此时他们丢在国内的女儿终于派上了用场。
在陆瓷初次见面的父母眼里,她身上关于人生前十四年的一切习惯和喜好都是必须祛除的污迹,口语课、礼仪课,他们致力于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改造成可以见人、或者说可供展览的形象。
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拥有自己的观点,只需要在随父母出席聚餐的时候会走路,会微笑点头,并且把以上动作做得漂亮。
陆瓷当时还未完全意识到父母并不爱她,她只以为这是
一种特殊的培养方式,因此她学得很认真,猜想着也许只要她表现好,父母就会对她温和一点,甚至把她接回家里一起住。
她在国内时成绩本来就很好,是那种既有天分又很努力的学生,所以她适应得很快,刚入学时她只能听懂60%的课堂内容,三个月后却已经在测试里排名中上游。
可是父母并没有关注她的成绩,作为中学生,成绩也说明不了什么。因此陆瓷又翻阅商业杂志和金融期刊,希望能在跟着父母聚餐的时候说出几句有价值的见解,以证明他们家有着良好的教育。
然而她弄巧成拙,在几位基金经理面前把术语说错,虽然那几个人只是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但饭局结束后,站在餐厅外的路边,她还是得到了父亲的一个耳光。
母亲别开脸没有看她,陆瓷蒙了,力道并不重,但她被扇的那边耳朵在耳鸣,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父亲一字一顿地对她说:“不要再耍小聪明,给我们丢脸。”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在强烈的委屈中,脸部的灼烧感都淡去了,陆瓷终于忍不住质问,“你们很讨厌我吗,那为什么还要把我接过来?我和阿婆明明过得好好的。”
“你还敢顶嘴,”父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面色压得更沉,“我们把你接过来,让你过这么好的生活,你应该学会感恩,好好听父母的话。”
接着他又冷笑一声:“你阿婆?你来了这几个月,她一次都没有问过你。”
“不可能……”陆瓷不相信,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不想和你们在一起了,我要回去,既然你们对我这么不满意,那干脆就把我送回国算了!”
母亲先父亲一步回答了她:“你舅舅家刚生了孩子,你阿婆有孙子要带,你以为你回国了她还会照顾你吗?”
母亲的声音听不出是烦躁还是无奈:“Luna,不要再闹了,听你父亲的话。”
这时负责送父母回家的轿车刚好停在路边,司机下来为父亲开了门,父亲似乎不想再和她多说,直接坐进了车内,母亲看了她一眼,也跟随其后。
车门关上之前,陆瓷听到父亲斥责母亲的声音:“看看你出的馊主意,把她接过来还不如好好培养小安。”
这一晚陆瓷回到父母给她安排的那间公寓,尝试给阿婆打国际长途,在之后的许多天她又打了无数遍,可是阿婆一次也没有接。
对亲情的渴望,对父母天然的依恋,这些感情对于十四岁的陆瓷来说是庞大而复杂的,她还没有成熟到能够厘清局面,她只知道自己可能没法回国了,虽然父母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但是这里就是她的新家。
她决定像母亲说的那样好好听话,只做他们要求她做的事。也是在她重新变得乖巧之后,在她来到A国的第五个月,父母第一次带她去到了长明资本的办公室,她终于见到了父亲口中的“小安”。
郑锐安,父亲好友郑航的儿子,也是父亲暗地里当作长明资本的继承人来培养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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