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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抉择,实在极不是滋味。
裴瑛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自己已经在被一步步地推出权利的中心,一步步地被卸掉手中的实权,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交由自己的对手,虽然这种权利的交接之在扑朔迷离的大雾里,外人看不真切,可是这些境况,裴瑛确实实实在在体会到了的。
此时此刻,为了大局,为了裴家的安危,他理当对此浑然无觉,或者静待事物的进一步恶化方才站出来救出罪魁祸首,并将自己的劣势转为道德制高点上的优势。
可是……
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呢?
难道他为官数载,最后只学会了一个偃伏之术吗?
可笑可笑,什么时候你的行事也这般畏首畏尾了。
裴瑛闭上了眼睛,长长久久地闭上了眼睛。
——
等到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眸中再无半点哀伤与游移,她被温珩抱在怀里,过来许久,她才缓缓伸出被冻得僵硬的手,地环抱住温珩,黑色的眼睫被雪花压得重重垂下,遮住了她眼眸中的滚滚翻滚着的情绪。
“我知道了,当今这天下,只有你是真心待我好的。”
且等着罢,且等着罢。
一场大火铺天盖地,直烧了颍川温氏的老宅,此次大火,震动朝野内外,与此同时,朝中再次涌动起暗潮来。
裴明绘懒散地倚在凭几之上,身上穿着素白色的中衣,身上随意盖着摊子,身旁的暖炉生得火热,这暖烘烘的颜色落在她的脸上,方才为她苍白的脸色添上了一丝血色。
她半闭着眼,看样子很是疲累。
可就在她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给她盖毯子的聂妩。
眼见裴明绘睁开了眼睛,聂妩便有些心惊,毕竟裴明绘最不喜的便是有人打搅她的梦,若是只是做梦也就罢了,可裴明绘越来越暴躁的脾气与越来越苍白的肌肤却让她隐隐担心起来。
虽然她的面上敷着厚厚的脂粉,但眉眼之间的疲态却是不可掩饰的。
聂妩正自担心裴明绘会不会因为被吵醒而发脾气,却发现她只是淡淡地睁开眼睛,然后又轻轻地闭上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的仿佛梦呓一般:“什么事啊。”
聂妩这才放下心来,柔声说道:“前不久外头传来消息,说是温家走了水,告老还乡的温老大人不幸罹难,御史大夫正急着还乡奔丧呢,我朝正重孝道,温大人这丁忧三年后,这朝中的局势怕是更不利于小姐了。我以为,小姐当就此收手,若是真让窦丞相占了上风,小姐怕是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裴明绘用手撑着外斜的头,眼皮往下沉沉地坠着,时不时头也往下跌,说话也含糊起来:“我知道了,此……此事不必着急,依旧按……按既定……”
话还未说话,裴明绘便再度沉沉地睡了过去,头往身子歪去的时候立即被聂妩接住了。
眼见裴明绘彻底睡了过去,聂妩方才无声地哭了起来,她抱着裴明绘,让她不至于那么辛苦。
她知道裴明绘在做什么,她也知道她是的梦是什么。
她什么都知道,她可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奉着她的命,行着她的令,看着她一步步地走向复仇的深渊,渐渐陷进去。
每每她被打扰,免不了要发一通脾气,将人赶出去以后,便后伏在长案之上哭了起来,聂妩常常守在门外,听着那隐隐约约压抑着的哭声,往往也要流下泪来。
可她自裴宣之死后,却不曾流下过一滴眼泪,她不再宵衣旰食地为着朝政筹谋,不管黑夜白日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着,单纯地只睡着,就算将她吵醒,她大都一笑置之。
她似乎做好了某样准备。
当这个念头闪现在聂妩脑海里的时候,生生将聂妩吓了一跳。
她垂下眸去,凝神看去她苍白憔悴的睡颜,恍惚间,她又似乎想到了那年清澈的冬阳之下,二人的相识。
多少年了?
聂妩扬起头,眨了眨眼。
算起来,当有七年了。
七年了,七年的光阴,怎么就物是人非了呢?
—
春水消融,原本上下友好的丞相与御史大夫也彻底撕开了和谐恭谨的假面,彼此展开了猛烈的交锋。
裴明绘很少出府,也很少见人。
她常日窝在屋子里,就昏昏沉沉地睡着,等待着,一日一日地数着日子。
她终日徘徊着,甚至变得两耳不闻窗外事,屋外的暗潮涌动得更加激烈。
可是她却依旧只在自家屋中徘徊。
一日接着一日,浸着血的红烛燃起,黄色的火焰在一阵妖娆的摇晃之后倏然盛大,映在昏黄铜镜中的复影却变了颜色。
或许终有一日,我们会再次相见。
裴明绘轻轻地将头搁在胳膊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漫天火花坠落,像是一簇簇盛放的梅花,裴明绘一眼便看见了。
可是就在她再次睁开的眼的时候,却是满眼浓白潮湿的秋雾,它静静的飘荡着。
裴明绘摸索着往下走去,绣履踩在被露水压弯了腰的枯草之上,将它们踩在地上,她四处环望着,想要寻一处出路。
太阳渐渐升起,浓稠的秋雾渐次稀薄起来,而在这日光的映照之下,裴明湖眼前方才显现出景物的轮廓来,翘角飞檐,亭台回廊,这是一处无比古朴的庭院,却也是裴明绘无比熟悉的居所。
裴明绘的心绪一下子激荡起来,她欢悦地游走在这里,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无比的熟悉。
这里是河东的裴府。
裴瑛幼时与洗刷冤屈后所居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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