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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心事太重,第二日她醒得颇早,天还没亮好,东西厢房鼾声震天。她轻手轻脚,没吵醒金月,出门时也没叫金廷芳,只牵了匹眼熟的马,自往淄临去了。
&esp;&esp;她想亲自看看那盐枭如今怎样,淄临对他们究竟何种态度。路程不远,未及午时她便到了地方。淄临是个小城,不甚繁华,路上房屋似犬牙差互,路边小商小贩未加管辖,将路占得只剩窄窄一条。
&esp;&esp;这里虽然拥挤,却十分安静,没有人大声叫卖,似乎百姓和商贩都很熟络,只有正在买卖的人交谈几句。方执白在马上瞧着,或有母亲牵着自家小儿,或有姐妹结伴而行,脸上都挂着笑,也不是为奉承,也不是为体面,竟都是由衷的笑容。
&esp;&esp;她的马儿渐渐慢了,也说不清为哪件事,她忽地有些落寞。
&esp;&esp;她瞧见一位出来接活儿的木匠,此人坐着磨桃核,只立了一块木牌,上刻“木工”。她便下了马,瞧着地上一排精雕的桃核,问到:“这些怎么卖?”
&esp;&esp;那人从刻刀里抬起头来,似有些意外,笑了笑道:“做活儿就送。”
&esp;&esp;她不说话了,也不好再掏银子出来,只点了点头。那人又笑:“拿就行啊,做个玩意儿,要什么钱。”
&esp;&esp;淄临是种茶叶的,大都是农民,奔忙只为了养活自己、养活家人,没人觉得这种无所谓的玩意儿还能卖钱。
&esp;&esp;方执白其实也不为买桃核,只是看她这女人双手糙成这样,动了恻隐之心,想下来随便舍一些钱。可她听了这几句话,却觉得自己那份心颇有些多余。她不过比人们多些银子罢了,到底有什么高贵?有什么自傲?
&esp;&esp;她撤了撤腿,缓缓蹲下来了,这才认真将地上的桃核端详起来。她心里难受,为很多事而难受,叫她心头发酸,好像裹着一团烂红果。
&esp;&esp;“姑娘,你不是咱淄临人吧。”
&esp;&esp;方执白抬头,不料这木匠已放下刻刀,笑眯眯地瞧着她哩。方执从这眼眸中看见一瞬的母亲,强忍着情绪,只应道:“我从北边过来。”
&esp;&esp;木匠听她是客,便叫她到茶园去赏景,还连带着说了几样吃食。可是方执白心里有事,半点没听进去。直到木匠终停下来,方执白无由道:“若遇着私盐贩子,你们会告官府么?历来没有这种例子,是恐盐枭淫威么?”
&esp;&esp;木匠听得不明不白,却懂了一件事,因道:“哦,你是盐商也。”
&esp;&esp;她二人立刻变得无话,半晌,木匠终试探道:“官盐极贵。”
&esp;&esp;方执白道:“不过是报效盐官才将盐价抬高,也为给引岸支引而已。到牙铺里,便有国家下发的盐补余,如此补了,还贵么?何况盐价历来如此,不比其它,制盐本就繁琐些。”
&esp;&esp;木匠的嘴动了动,可是柴米油盐早就忙碌成了习惯,她再多牢骚,也无意与这素昧平生的姑娘辩而不止。
&esp;&esp;她便点点头,道:“也是罢,总也不错。”
&esp;&esp;方执白心里不好受,兀自道:“盐课之重、盐价之高,这终会想法子平衡。淄临并非我的引岸,可是若改了国法,便一同受益。”
&esp;&esp;望着她,半晌,木匠却笑了。她眼角荡开一层层皱纹,无言地点了点头。
&esp;&esp;她二人无甚好说了,方执白同她告辞,便起身又往前走去。走过长而曲折的小路,渐渐地,她有点儿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淄临。莫说方才许下的豪言壮志,就是眼下这事都足以使她困顿。
&esp;&esp;淄临并不大,可要藏起一队盐枭也是轻而易举。她来淄临,与其说是要亲自看看情况,不如说是想为自己找点事做。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她不知道了。
&esp;&esp;淄临的码头运来了颇多沙袋,方执白听了一耳,原是近些日子衡湘江水位升得很快,有些异常。淄临地处下游,须得尽快做好防洪。
&esp;&esp;她在码头边上随便坐了下来,一坐便是一个时辰。码头的工人都只穿一件马褂,皮肤刀刻似的,掺汗掺泥。他们来来往往不知疲倦,有时和相熟的人打了照面,还扬起很朴素的笑容。
&esp;&esp;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挤出时间来做活,他们家里也有数不清的活要干,根本没有尽头。眼前的衡湘江尚且一派平静,往远了看才能看到些微波涛。方执白忽然有些不明白,她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esp;&esp;她为盐枭的事折腾了这么久,如今大概还是不了了之;衡湘江每年都有汛期,方家每年都做大大小小的防汛公益,然而百姓该受的苦一样没少,他们还是得在各种夹缝里苦苦生存。
&esp;&esp;在这片天底下,她颇有些无所适从,她既不是一个从容的商人,也已不是一个清白的君子。世事如棋,可她在这盘棋上的位置颇为尴尬,她好像只是叫人意外撒在这方圆枰上,既不在十字处,亦不在方格中。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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