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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方执白心里升起一阵无名火,她气眼前这人、气自己、也气这个世道。两个人赤裸裸坐在这里,分明各怀心事,却只能说这样不咸不淡的话。
&esp;&esp;她有满腹的话想问,三十一年春天,她且以孤标独步自居,以为直言不讳是自己的能耐。如今一年过去,她想说的话越来越多,却叫这世道捂着缄口不言了。
&esp;&esp;这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屡次欲说还休,自知已是身不由己。
&esp;&esp;池水被扬起来、摔下去,哗啦一声,并不算轻。华闻筝旁若无人,缓缓从水里起身了。有二三下人立刻上前来,一位在她身后擦拭长发,一位为她披上浴袍,复蹲在前面整理。
&esp;&esp;在此之中,华闻筝轻轻看着池中那欲起不起的商人,淡淡道:“方总商,恕华某再劝一句,官商场上各有身份,若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因小失大,实不应该。今日舍下另有贵客,你若有话想说,还请明日再来。”
&esp;&esp;“且慢!”方执白匆忙站起,她扶着池壁追了两步,却被水束缚着脚步发沉。水线剧烈地起伏,舔舐在她腰间,金月见状,毫不犹豫便下了水,用袍子将她裹起来。
&esp;&esp;猩红的浴袍在水面上荡开一半,华闻筝一愣,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esp;&esp;方执白眉头轻颤,望着她,一双眸似有千万句问:“我有皇牌在身,就连这,你们也不放在眼里吗?”
&esp;&esp;她说到最后只剩叹声,华闻筝举目望去,那一排武丁目光如炬,都是蓄势待发的模样。她只一笑,道:“方总商,皇牌在身,却也要上奏才行。你且等一晚罢,明日你来,无论什么打算,华某再不会多问一嘴。”
&esp;&esp;她那系带和盘扣都系好了,下人站起身来,双双退到一旁。华闻筝最后将金月看了一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sp;&esp;这夜,方执白度秒如年。她身上起了些疹子,金月说一定是那汤泉有害,方执白却很明白,这是邸店里麻布衾盖所致。她这一晚辗转反侧,金月以为她痒,用蒲扇为她扇着。
&esp;&esp;三更已过,方执白不再翻身了。金月当她终于深寐,才刚合上床帏,却听见一句“该带谢柏文来”。
&esp;&esp;金月心里一阵难受,她恨自己什么也不懂,她只知道家主受了气,却不知这愁绪何来。她只好重新将床帏挂起,手里的蒲扇又扇了起来。
&esp;&esp;“我不痒,”方执白却轻轻将蒲扇捉住了,摇头道,“你应去睡。”
&esp;&esp;“家主所愁何事?金月虽然不懂,家主说出来了,兴许就会好些。”
&esp;&esp;方执白想了一想,倒安抚地笑了:“所愁何事……其实也无甚好愁,听她今日的话,无非是要造出假引来应付我。你晚上没听到么?金廷芳也以为这样。”
&esp;&esp;金月摇头道:“那些事金月不懂,听见了也同没听见似的。”
&esp;&esp;方执白闻言瞧了瞧她,金月歪歪脑袋,似是疑问。方执白却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esp;&esp;方执白心中不安宁,一宿过去,眼下两片飞墨,涂粉也遮盖不了。可她无甚办法,只好就这样进了城。
&esp;&esp;金廷芳劝她多带几人,方执白以为不合礼节,始终不肯。这日城门再无人候着,她自到衙门去,迎接这一场鸿门宴。
&esp;&esp;华闻筝人在衙门客堂,她同昨天全然不同,一身官服将身上罩得严严实实,官帽亦戴得板板整整,徒增一道威严。
&esp;&esp;方执白安之若素,便也不计前嫌,好生行了敬官之礼。她如此坐怀不乱,华闻筝或有三分意外。昨日一遭,她以为能将此人动摇几分,却不料今日再见,却像那剑拔弩张从未有过似的。
&esp;&esp;她亦回礼,躬身时不禁抬了抬眼,这商人确有些心气,却真真用错了地方。才能不合时宜,便只能称为愚钝,这商人双亲早逝,大抵没教过她罢。
&esp;&esp;她垂下眼直起身子来,方执白也结了礼。事到如今,早已不必拐弯抹角,华闻筝便开门见山,直道:“华某有盐引一例,朱单几许,还请方总商辨辨真假。”
&esp;&esp;方执白有些错愕,她料到华闻筝能拿出盐引,却不曾想这人敢叫她辨。她却点头,应道:“愿为效力。”
&esp;&esp;华闻筝挥了挥手,便有下人将一副引贴拿了上来。方执白颔首示意,接过来时,手臂却有些晃动似的。
&esp;&esp;引贴乃是两折,一摸便知,用的是官用开化纸,该有的红章俱在,一眼看去,也不像是假。这一步便可认出大部分伪贴,方执白将折页合上看照封,已不自觉蹙起了眉。
&esp;&esp;她且静了静心,后退半步坐下,才又细细看起。这引贴上提纲盐执照,左提两淮盐布院,右提和政四年。她对这年份疑惑了片刻,却没深想,接着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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