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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算回去又能如何呢?他是要造反的人了,锦官城的事情已经做了,邵氏女的名字再也回不来了……!再怎样你也是已经背井离乡许多年,你就这样回去,他是能弥补你这许多年的错过,还是能洗净你曾经的名声?”
那声调渐渐拔高,失了人声应有的清晰真实感,又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隔着这层叠纱帐和错落搁置的屏风,模模糊糊,暧昧不清。
他去抓她的手,云琅欲躲,却觉肩上,手臂,腿弯,足踝……悉数抚上一层阴冷又模糊的凉意,仿佛缠藤,触手,柔若无骨,难寻来处。
她面上不动声色,衣衫下的肌肉却不自觉绷紧,隐约汗毛竖起,浑身上下都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要走吧,云娘。面前之人仍在说话,他声音落寞,满是苦涩哀求之意,就这样留在这儿,不好吗?
留在这里,我承诺你未来可以真正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
留在这里,与我等共享一方逍遥极乐……
这是心愿,也是请求,经过长久无望的苦等,早已酿成疯魔般的偏执。
一双手冰冷,坚硬,搭在她的手腕上,另一双覆在肩上,仍有更多、更多、四面八方涌来,在祂们身后,这精心准备的满是红纱罗帐搅成一方倒悬的猩红漩涡,无数双手伸上来,伴随着面前这张写满哀求痴缠的脸,正迫不及待地抓住她,想要将她往下拖。
何谓极乐?
对尚且清醒的人来说,这是个无解的答案,而对于只剩下痴狂执念的怨鬼来说,自然只有自己所能肆意掌控的这一方天地,称得上随心所欲的人间极乐处。
……既然如此,便一起来吧。
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当真被抓着向下坠去,云琅终于有了动作,她倏然起身,飞快错开面前伸来的双手,硬是从周遭近乎令人脊背生寒的阴气里寻到一条勉强可通过的窄路,强行拉开了距离。
“云间客”动作稍缓,慢吞吞地收回手,那扭转的猩红漩涡也重新散做满地绫罗,显得狼狈又可怜。
他抬起目光,缓缓从原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追上去,立身于一片灯火朦胧的红纱影幛中,身量纤长,高挑,影子模糊了更具体的轮廓,便愈发少了原本就寡淡的人气。
“好云娘……”他声音低低,万般无奈地唤着。
【好云娘……】
恍惚间似乎还有另外一道声音响起,间隔多年,即使底气虚弱,落在耳中也依然清晰。
“非要回白鹭洲做什么?谢安之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不计回报的付出?”
【总爱去横戈营做什么?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值得你连阿兄也一次次地扔下不管?】
……哎呀。
哎呀。
云琅本来还有些隐约炸毛,这一刻却猝不及防地忽然冷静下来了。
好阿兄,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阴魂不散。她一边想着,手上握刀的力度反而稳了许多。
这么多年了,还没从我的脑子里离开呢。
……
与她对话的明明是云间客,是与他毫不相关的另外一个人。
可这一刻,云琅听他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说话,居然也能跟着不受控地发散思维,想象起邵文君可能会有的反应。
若是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想起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其实这一点不难,反而是遗忘和忽略,对云琅来说是一种必须要用力维持的刻意。去想象,去思考,去回忆,更像是一种早已无法割舍的习以为常。
哪怕这一刻也是如此——
她甚至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而是纯粹下意识地在想,若是兄长知道了这种事,应该是会笑的。
邵文君的笑声总是轻缓的,虚弱的,而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笑音里又总会多些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愉悦。
【本该如此。】他会这样说,苍白的脸上也挂着一种矜持的得意。
【我与云娘同宗同脉,本该是彼此骨中骨,肉中肉,不过是老天爷看不顺眼,偏要差了些日子时辰,将我们分离散开。】
【云娘时刻念着我,这本就是对的。】
“……”
这才不对呢,兄长。
云琅倏然停下来有些过分发散的思维,重新抓回了最初的冷静。
你的心意从开始就不对,而我在此刻仍会想起你,这事儿也不对。
脑子里平白跳出来一堆故人旧事,被迫走了一会神后,再回头看着那道朦胧影子,云琅好像也没有开始的那样着急。
这痴心不改的幽怨男鬼固然有点难缠,可一旦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手段,能令人借尸还魂死而复生,嗯……
好像暂时也没
空在这儿心惊肉跳了呢。
她想,她哥要是也不小心复活了可怎么办。
再砍一遍?不过砍鬼和砍人是一个手感吗?第一遍都这样了,再来一次,到时候她哥真的不会字面意义上的阴魂不散,到她梦里日日作孽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云琅就变得前所未有的镇定。
少侠毕竟是一种比不牵绳的狗还要不可控的抽象物种,他们能在极乐宗搞出这种幺蛾子,日后要是跑去白鹭洲,是不是也能偷偷摸摸给她搞个大的?
很好,更不敢赌的概念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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