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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裳却已先动身,悄然来到林桂香身边,蹲下身轻轻递给她一方洁净的帕子,低声道:“擦擦手,别让汤水入了伤口……回头让苏姑姑看看,别叫伤口渗了汤。”
林桂香一怔,怯怯抬起头,目光闪烁,像是被惊破胆的小鸟。陆云裳却只是微笑,低声安慰:“别怕,没人罚你,今日大家都看见了,并非你的错。”
话音不大,但也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位宫人听见。
这一幕落在灶下众人眼中,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几个小婢子哪里还忍得住。离得最近一人轻声咕哝,却刻意不避人耳:“若不是三殿下今日巡视,怕是连桂香跪到晌午都没人管罢。桂香平日最是本分,怎就……就看着皇长子殿下踹了人?”
“谁说不是?”旁人接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进文和心耳中,“三殿下是个知理的,如今太子之位未定,谁知道以后……谁是太子,这大皇子未免也太蛮横了些。”
“哎哟,三皇子那还不是客气话?大皇子是长子,这话要传出去,可不太好听。不过就是我们这些奴婢命贱了些,活该被人欺负。”
话音一落,灶下气氛像锅底的火星一样“嗤”地炸开几声。陆云裳却只是低头拂了拂袖子,仿佛那几句不痛不痒的怨言与她全无关系。
话没说完,文和心猛然拍了下案板:“都闭嘴!这话是你们能说的?”但她声音虽严,脸色却透着不安。
因为她知道,一旦有人开口,便有人听见;有人听见,便有人会讲。一旦言语传开,哪怕是无心之言,怕也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虽不想被人利用,但她原本就对皇长子突如其来的闯入心有不满,如今听见手下人这般言语,心里更觉不是滋味,若这次自己真罚了林桂香,怕是往后便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软骨头,以后自己还如何在这灶头立威。
思及此,她猛地拍了下灶台,顺着陆云裳的话道:“谁说要罚她了?今日是桂香运气不好,撞上那位殿下的火头,也不能只怪她一人!”
话里虽仍护着上头,语气却已然带怒。
陆云裳适时后退半步,对她恭敬一礼,声音温婉:“奴婢多嘴了,是奴婢该罚,只是桂香跪久了,奴婢心疼。”
文和心哼了一声:“你也别装好人,有这个心就早点拉她起来,轮不到你等着我发话!”
陆云裳低眉顺眼,不争不辩:“是,文灶头说得是。”
这一来一回,看似文和心训了人,其实众人都明白——林桂香这顿罚,是彻底免了。
陆云裳见事情定了,这才站起身朝文和心行礼,好似只是一个“多嘴的好心人”,不过是个小小学徒见不得同袍受苦,“文灶头,那奴婢也不给您添乱,先回了。”
“走吧,走吧,”文和心此刻也没心思跟陆云裳周旋,快走跟上了楚宏、楚贤两兄弟的步子,担心这两位主子又在里头掀起什么祸端。
......
处理好这头,陆云裳立马回东膳端着食盒出了门,只是她没急着去正处,而是先拐进了垂花门后的月洞回廊,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时,才装作凑巧迎了上去,笑着寒暄了两句,才从袖中悄悄摸出一包干黄橘皮递了过去。
“全公公,您上回说喉咙疼,这是我在灶下偷偷存下的,晒了好几天。”
全福接得眼睛都直了,他对这小宫女印象还算深,不仅机灵还识趣:“哎哟,你这人就是细心,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哪能呢?”陆云裳声音轻软,“您上回好歹也替我在纪贵妃前头说了句好话,又赏了奴婢不少好东西,奴婢怎么能把公公您给忘了呢?”
“哟,你还记着这茬?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全福咧嘴笑,捧着橘皮嗅了一嗅,乐得直点头,“说吧,这回你找我,怕不是专程来给我送橘子皮吧?”
她佯作一愣:“我也不敢托人做甚大事,就是今儿个灶下出了点乱子……我想着,您跟贵妃身边的人熟,纪贵妃协理六宫,可荐女官,又是纪大将军嫡女为人清正,你看我-日日往冷宫跑,累且不说,这尚食局又实在容易得罪人,奴婢实在不安......若是有机会能跟着纪贵妃......”
“哦?”全福的笑意收了些,平日里想进纪贵妃身侧的奴婢不在少数,全福自是习惯了旁人找他,他微微抬眸望着她,并未接话,只是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般大惊小怪?”
陆云裳装作诧异道:“公公您还不知道?”说着,看了眼四周,小声道:“今日太子来膳房,不知怎的,灶下有人慌了手脚,汤盆滑了手,正好撞到了站在旁边的殿下……太子当场动了气,踹了人一脚,跪了快半个时辰才让起。”
全福登时坐直了身子:“谁?三殿下跪了?”
“哪儿的话,三殿下可没跪,他可是好声好气地劝了几句,倒把人给保了下来。”
她微微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几乎像是怕被墙听见:“其实原本大皇子是发了狠的,非要那小宫女跪到底……可三殿下就不动声色地提了一句昭宁公主,大皇子才勉强作罢。现在宫里都说三殿下仁厚宽和、体恤下人,是众皇子里最有样儿的一个呢。”
说到这里,她像是怕话说得太重,又“好心”般轻轻补上一句:“连昭宁公主都常往三皇子那边去走动,听说私下里唤他‘三哥哥’呢,这份亲近……啧,比起大皇子来,倒真是得人心得多。”
她说的小声,叽叽喳喳看似无意,其实句句都拎得清楚明白。
“哦?”全福听着没出声,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此事当真?”
陆云裳仿佛被这问话吓了一跳,立刻点头如捣蒜,语气里满是急切与讨好:“千真万确,奴婢可不敢撒谎!亲眼所见,若不是心急如焚,哪还敢劳烦公公您?只是……大皇子毕竟是圣人长子,公公您想啊,万一……万一他真有那一日,那我们这些在底下伺候的,岂不是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了?”
她说着,说到“万一那一日”时,声音低下去一点,眼神却悄悄抬起看了全福一眼,仿佛心怀恐惧又不得不言——一副“身为下人只能依附权势”的软弱模样,滴水不漏。
“现下还早着呢。”全福眯了眯眼,已暗暗盘算起来:此事若让纪贵妃得知,少不得一番赏赐,连陆云裳手中奉上的橘子皮都懒得接。
见他转身要走,陆云裳赶紧追上两步,声音又轻又急,几分小心几分哀求:“诶,公公,您可得记着奴婢这一份心啊!
全福没回头,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你且等着消息,往后有事,记得先来告诉我。”
“是!”陆云裳忙不迭应着,低低一笑,退后两步,弯腰福了一礼,“公公慢走,奴婢就在这儿等着好消息。”
她脸上满是感激,姿态卑微得恰到好处,连背脊都微微弯着,直到全福身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眼底的笑意才慢慢褪去,垂眸收敛情绪,神色渐冷。
第一枚石子已然落水,波纹正在四散开去。而她,不过是那条在水下静游的小鱼,看似温顺,实则冷眼观潮。等他们打得难解难分时,她才好脱身而出,从那缝隙中,悄悄往上爬一程。
只是眼下,她瞥了一眼渐暗的天色,撩了撩袖子,她得走快几步,要不然又该饿着冷宫那小倔驴了......说罢,身影一闪,已不见在小巷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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