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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依次告退。
金章随着人流走出前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吹散了殿内积聚的燥热和酒气。未央宫巨大的广场上,灯火依旧通明,但已不如殿内那般耀眼。远处宫墙的阴影浓重如墨,天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斜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她沿着宫道,向宫门方向走去。靴底踩在平整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身后是陆续散去的官员们低声交谈的声音,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侍卫巡逻的甲胄碰撞声,混杂在夜风里。
就在她即将走出最后一道宫门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叫住了她。
“张侯留步。”
金章脚步一顿,转过身。
霍去病独自一人,从宫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已屏退了随从,玄色深衣几乎融入了夜色,只有那张被远处宫灯映照的年轻脸庞,清晰可见。他快步走到金章面前,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眼神在宫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澈。
“冠军侯。”金章拱手。
霍去病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看了看左右,确定附近没有旁人,才重新看向金章,眼神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平日杀伐果断形象不太相符的郑重。
“张侯,”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宴上之言,是公事,是谢意,也是实话。但有些话,宴上不便说。”
金章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霍去病继续道:“我知你志不
;在区区后勤保障,也不仅仅满足于凿通西域地理。你与桑大夫所谈,你所筹划的商路、货殖、平准之法……我虽是个武夫,常年待在军中,但也并非全然不懂。国强,离不开兵锋之利,也离不开仓廪之实,民力之富。民富,则国富;货通,必民富。这个道理,我懂。”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金章:“你凿空西域,通商惠工,所图甚大。我看得出来,你想要的,不仅仅是几件奇珍异宝,几条商路,你想改变的,是更多的东西。或许,是这天下货殖流通的法则,是边民乃至天下百姓的活路。”
金章的心,轻轻一震。
她没想到,霍去病会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直接。这份理解,超出了她的预期。她本以为,霍去病对她的支持,更多是出于对她后勤能力的认可和投桃报李,却没想到,这位少年将军,竟能窥见她宏大布局下的冰山一角,并直言不讳地表示理解。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霍去病的声音更加坚定:“我霍去病,此生志在扫清边患,封狼居胥。但我也知道,打仗打的是国力,是钱粮,是人心。你的路,若能走通,于国于民,善莫大焉。日后……”他向前一步,距离金章更近了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宫灯的光,也倒映着金章平静的面容,“日后若有用得着我霍去病的地方,尽管开口。无论是在陛下面前分说,还是在朝中应对那些聒噪之辈,或者……在西域遇到什么不开眼的麻烦。我虽是个武夫,但手中这把剑,还能为你,为你所图之事,扫清一些障碍。”
这番话,说得坦荡,真诚,毫无矫饰。
金章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英气勃勃的脸,心头那缕因玉真子消失而萦绕不散的阴霾,似乎被这坦荡的目光和话语,驱散了些许。一股暖意,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异样波澜,悄然从心底泛起。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向霍去病拱手,深深一揖。
“冠军侯高义,骞……铭记于心。”
霍去病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他也拱手还礼:“张侯不必客气。天色已晚,早些回府歇息。三日后宫宴,想必还有一番热闹。告辞。”
“冠军侯慢行。”
霍去病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宫门外的夜色中,很快,他的身影便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坚定有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金章独自站在宫门外,望着霍去病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更凉了,吹得她衣袂翻飞。宫灯的光晕在她脚下投出摇曳的影子。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霍去病的理解与支持,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某些被层层谋划和警惕所掩盖的东西。那份纯粹的、不掺杂质的认可,来自一个她原本并未期待能理解她的人。
这让她心头温暖。
却也让她心底那丝属于“金章”而非“张骞”的异样涟漪,微微荡漾开来。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转身,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自家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灯光。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博望侯府的方向。
车厢内,金章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上眼睛。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酒樽的温热,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霍去病清朗而坚定的话语。
三日后,未央宫宴,乌孙商盟。
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暗藏杀机。
但今夜,至少有一束光,穿透了层层迷雾,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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