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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佛塔顶部的裂缝漏进来,不是月光,是晨曦。
那种灰白色的、带着寒意和湿气的光,像稀释了的牛奶,慢慢渗进黑暗,将佛塔内部的轮廓从混沌中剥离出来。残破的佛像、散落的砖石、厚厚的灰尘、还有……地上那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和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
陈北靠着佛塔内壁,坐在那片逐渐明亮的光斑边缘。左腿伸直,裤管被血浸透后冻硬,像套着一截冰冷的铁皮。左肩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成暗红色,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在晨光中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即使裹着林薇的羽绒服,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寂静的塔内清晰可闻。
但他没睡。一夜没睡。杀了那个人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眼睛盯着佛塔的入口,手里的猎枪横在膝上,仅剩的一发子弹已经上膛。步枪给了林薇,女孩抱着枪蜷缩在佛像另一侧的阴影里,也一夜没敢合眼,只是偶尔发出压抑的啜泣,或者因为寒冷而剧烈颤抖。
另外三个人没有来。
枪声、打斗声、惨叫声——在寂静的雪夜应该能传很远。但直到天亮,塔外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来查看,没有人来增援,没有人来收尸。那三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不正常。要么是他们离得太远,没听到动静。要么是……他们听到了,但出于某种原因,没有来。陈北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如果是职业的,队友失联,不可能不查看。除非,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或者……他们在等什么。
等天亮?等他们自己出去?还是等……别的人?
陈北不知道。他只知道,天亮了,他们必须离开这里。在雪地里,白天比夜晚更危险——足迹无法隐藏,热成像在低温下虽然效果打折扣,但无人机和望远镜可以轻易发现他们。而且,他的伤需要处理,食物和水也所剩无几,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继续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林薇。”陈北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阴影里的身影动了动。林薇抬起头,在晨光中,她的脸苍白得吓人,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但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有一种一夜之间沉淀下来的、近乎坚硬的清醒。
“天亮了。”陈北说,撑着猎枪,艰难地站起来。左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但咬着牙稳住了。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了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继续说:“我们得走。从后面缺口出去,进白桦林,然后……想办法回***那里。”
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的牧场相对安全,有食物,有药品,而且***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也许能帮他们躲过追捕。虽然距离很远,虽然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走不到,但必须试一试。
“你的腿……”林薇也站起来,抱着步枪,动作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僵硬。她看着陈北的左腿,眼神里满是担忧。
“死不了。”陈北简短地说。他撕下内衣最后一只袖子——已经被血浸透大半,但内侧还算干燥。他用牙齿和右手配合,把左腿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缠得很紧,紧到几乎要阻断血液循环。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一声不吭。
包扎完毕,他检查装备。猎枪一发子弹,步枪林薇拿着,还有二十发左右。匕首在昨晚的战斗中丢了,现在手无寸铁,除了那把猎枪。食物还剩几块奶豆腐和肉干,水囊里马奶酒也不多了。父亲的笔记本、那片衣襟、那张照片、那台“泽尼特”相机、装着父亲头发的狼皮袋子,还有从信使之墓带出来的信使令和那本小笔记本,都还在背包里,用防水袋仔细包着。
最重要的东西还在。这就够了。
“走吧。”陈北说。他拄着猎枪,一瘸一拐地走向佛塔后方的缺口。林薇跟在他身后,抱着步枪,脚步有些虚浮,但很坚定。
缺口外的世界,是一个被晨光重新塑造过的雪原。
昨夜的大风停了,雪也停了,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冰冷的钢蓝色,没有一丝云。太阳还没升起,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烧成一片暗金色,边缘镶着血红的霞光。雪地反射着天光,白得刺眼,白得残酷,白得仿佛能灼伤视网膜。
陈北眯起眼睛,戴上墨镜。世界瞬间变成了深灰色,所有的细节都变得清晰——雪地上凌乱的足迹(是他们昨晚来时的脚印)、远处白桦林光秃秃的树干、更远处阴山青灰色的轮廓、以及……雪地上几道清晰的车辙印。
车辙印很新,是宽轮胎的雪地车留下的,从东南方向来,在巴音善岱庙的废墟前绕了一圈,然后朝着西北方向去了。车轮压过的痕迹很深,边缘的雪还没有完全冻硬,说明是不久前留下的——可能就在昨夜,甚至就在他们在地下的时候。
是那三个人的车。他们来过,又走了。为什么走?是接到了新命令?还是发现了什么更重要的线索?
陈北的心沉了下去。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些人离开,意味着他们可能
;会去别的地方设伏,或者调动更多人过来。而他和林薇,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跟着我的脚印走,”陈北对林薇说,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踩在原来的脚印里,减少新的痕迹。低着头,别反光。”
他迈开步子,拖着左腿,走进深深的积雪。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积雪没到大腿根部,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把腿拔出来,再深深踩进去。受伤的左腿几乎使不上力,他主要靠右腿和猎枪支撑,前进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林薇跟在他身后,努力踩着他的脚印,但女孩的步子小,有时踩不稳,会留下新的痕迹。她咬着牙,抱着沉重的步枪,一步一步跟着,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走了大约一百米,陈北停下来,靠在猎枪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雪里,瞬间消失。左腿的伤口在每一次移动中被牵扯,剧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眼前阵阵发黑。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手心触到的皮肤冰冷潮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雪水。
“喝点东西。”林薇从背包里掏出水囊,递给他。
陈北接过,喝了一小口。马奶酒已经凉了,但依然有一股灼热感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他把水囊递还给林薇,女孩也喝了一小口,然后重新塞好。
“还有多远?”林薇问,声音有些喘。
陈北抬起头,望向白桦林的方向。树林在晨光中显得很近,但实际上至少还有一公里。一公里,在平地上可能只需要十几分钟,但在这样的深雪中,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需要一个小时,甚至更久。
而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继续走。”陈北说,没有回答距离的问题。他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前的这片雪地,只剩下每一次抬腿、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疼痛、寒冷、疲惫、恐惧——所有这些都被压缩成背景噪音,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下去:必须前进的意志。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陈北再次停下来。不是累了,而是听到了什么。
声音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是……引擎声?
陈北的心猛地一紧。他趴下身,把耳朵贴在雪地上。积雪是很好的传导体,声音通过地面传播,比空气中更清晰。
没错,是引擎声。低沉的、压抑的引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正在迅速接近。不是一辆,是至少两辆,可能三辆。是雪地车,宽轮胎,大功率的那种。
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西北方。正是那些车辙印消失的方向。
他们回来了。
“趴下!”陈北低吼一声,同时扑倒在地,整个人陷进厚厚的积雪里。林薇也跟着趴下,积雪瞬间淹没了他们,冰冷的雪粉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冻得人浑身一激灵。
陈北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引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是那种专门为恶劣地形设计的引擎特有的轰鸣。车轮压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声音从他们的左侧传来,大约在几百米外。陈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雪堆的边缘望出去。
他看见了。
三辆黑色的雪地车,正从西北方向驶来。和昨天看到的一样,宽轮胎,白色伪装服,每辆车上两个人。但今天,这些人显然警惕了许多——车速很慢,车上的人不停用望远镜和热成像仪扫描四周,枪口始终对着外侧,保持着高度的戒备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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