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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声势浩大地一走,足足带走了薛府半数的家丁仆役,往日总是热闹的薛府,骤然遇冷。
薛府明春堂的正屋中,长期煎药的余味,好似已完全填补了木质疏松的孔隙,混在一起变得更加厚重,压得昏暗的屋中愈发无光。
可怜这屋里正中摆的一张鎏金鸡翅木云石面八仙桌,配的是紫檀木雕花镶和田玉墩椅,边上摆着一架双面金绣四季花鸟落地屏,屏后摆着一口青花海水龙纹大缸,都因为有些时日没有勤加擦拭,呈现出黯淡无光的腐朽来。
里间的拔步床上,床帘半挂半卷着,露出床内一张不施粉黛、发丝凌乱的一张清面来。
年轻的女子该生得极好,只是久病的病气郁结在眉眼间,将她衬得太苦了些。
她昏昏醒醒,此时算是全睁开了眼,身子向床外翻了翻,有气无力道:“水……要水……”
她喊了几声,迟迟不见有人来,窗外丫鬟们闲聊欢笑的声音却一阵一阵传来,心中连日不断的愤懑之气便又充溢,给她枯寂的眼底染上一抹生机。
“这几日真是好,夫人同老爷、少爷回祖地,那个又倒了,萧娘子管持着中馈,咱们总算有几天好日子能过了。”一个丫头朝屋里努了努嘴。
“可不是!萧娘子为人亲和又心善,便是和咱们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对咱们吆三喝四。”
“亲和倒还罢了,关键是人萧娘子自小在这府里长大,娘是夫人身边最有体面的妈妈,爹是大管家,都是老爷夫人用老的人了,自然对咱们府的情形最了解,管起事来头是头、眼是眼的,不是那什么都不甚明白,还处处指手画脚的人。”
她们坐在廊下的阴凉处,边说着话,有的边打着络子,有的用现采的花柳编着花篮,叽叽喳喳的声音传进来时,都带着春日独有的明媚。
刺入赵缘的耳朵里面,却是只有寒冰。
当初,赵缘和薛鹤轸在探花宴上“一见钟情”,后面借诗会、烧香拜佛、花会,私下又见了多面,薛鹤轸每每献上无微不至的关心、溢于言表的爱慕,将赵缘迷得晕头转向。
后薛家向鄂国公府提亲,鄂公夫妇深知薛家人品,不愿嫁女婉拒了。谁知,那时赵缘对薛鹤轸早已难分难舍,薛鹤轸提出要放弃一切、和她远走高飞时,赵缘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薛鹤轸可是新科状元,有大好的前程,居然愿意放弃一切与自己厮守,赵缘满心动容,心想自己积了什么德,才能遇见这样的爱人。
虽然他们才出走几日,
就被赵缭派兵寻了回来,但赵缘已自奔,再许不了别人家,鄂国夫妇无奈,只能匆匆忙忙办了婚事。
婚后半月,就发现赵缘已有了一月的身孕。
私奔和未婚先孕,让赵缘在盛安名门之中身败名裂,但赵缘并不在意,她嫁给了心爱的状元郎,还有了爱的结晶,她再想不到更美满的生活。
然而,一切就开始改变,亦或是说,开始露出真相了。
婚后不久,赵缘就发现,薛鹤轸身边那个极貌美、姓萧名应夕的侍女,名为侍女,实为通房,早在她进门之前,就已经由薛夫人做主给了薛鹤轸。
若说貌美,赵缘在盛安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这应夕姑娘,单论美貌已胜过赵缘,遑论还颇有才情、性情柔顺,在薛鹤轸面前更是极致妩媚。
这样书房里贴心的解语花、床榻间浓艳的红玫瑰,又从薛鹤轸儿时就服侍在侧,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薛鹤轸年少血气方刚时,薛夫人瞧他整日腻在应夕身上,怕耽误了前程,就把应夕要到自己身边来,给薛鹤轸许诺,只要他中了进士,就许他把应夕收房。
没想到,薛鹤轸为了这个诺,废寝忘食苦读数载,一举中了状元。
薛夫人大喜之下,对应夕更加青睐有加,直接给她抬了姨娘,只是为着正妻还未过门,明面上不准府里人唤她姨娘罢了。
赵缘过门时,薛鹤轸忍了几年光阴,刚得了朝思暮想的爱人,哪里松地开手,还是薛夫人逼着他日日陪伴赵缘,薛鹤轸才不得已又和爱人分开了几月。
赵缘小性子多,一句话说不到心坎上,就要臊眉耷眼,半日不给好脸子。又要薛鹤轸百依百顺,还要常寻些新奇小玩意儿来讨她欢心,证明夫君对自己的爱。
赵缘本就是晋王要薛鹤轸娶回家的,又不是薛鹤轸喜欢的性子,新婚一个月,新郎倒把新妇厌烦了个够呛,赵缘刚一有孕,薛鹤轸就麻溜儿地回到应夕身边。
结果没几日,就被赵缘发现了。
为着这个,赵缘闹了天翻地覆,说什么都要把应夕赶出去,薛鹤轸哪里肯,赵缘直接收拾东西就回了国公府。
鄂国夫人见爱女受委屈,把几次腆着老脸亲自上门的薛夫人骂得狗血淋头,连赵缘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搡答着走了。
薛家无奈,只能将应夕送出府,薛鹤轸也日日点卯似得来国公府请赵缘,又是赌咒发誓,又是求爷爷告奶奶。
赵缘的目的达到了,又见夫君悔过了,便还是回了薛家。之后,暗地里没少派人去欺辱应夕,光是找地痞恶霸去欺辱她,就寻了好几道。
赵缘以为,薛鹤轸不过贪图应夕貌美,过了这段时间就能丢开手;她以为,自己才是薛鹤轸最珍爱嘴在乎的人;她以为,国公府能永远是自己最坚实的倚仗。
直到女儿寿梨儿出生,一切都还是这样。薛鹤轸虽然偶尔抱着女儿会出神,但日夜陪在赵缘身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可是,寿梨儿的百日宴后,鄂国夫人平白无故疯魔了,每日只是抱着小枕头喊赵缭的闺名;赵缭的大捷传来,赵岘也病倒了。
赵缃之妻郑鼎珠开始主持国公府。郑家虽然是五姓七望的名门,但时过境迁,挥霍无度兼之当代子弟无能,家业早已败得干净,便是表面的体面都难以维系。
郑鼎珠嫁到赵家,就是看中了赵家的家私,如今公爹病倒、婆母害了疯症,赵缃又是一个一心在仕途,府中事宜一概不过问的主。
郑鼎珠一接手赵家,便恨不得当天夜里,就把国公府直接连根拔起,直接装车全都送入郑家,哪还能管什么薛家姑奶奶的死活。
就是赵缭回来以后,薛家也没在担心的。她虽然如今封官加爵,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但旁人不知道,薛家还能不知道,赵家两姊妹虽是一母同胞,但最是不对付,从小又不在一处长大,一点感情都没有。
薛家知道国公府虽在,可赵缘没了倚仗,堂而皇之把应夕接了回来,为着封萧姨娘,还摆了席面,给足了她体面。
赵缘当然不饶的,屡屡寻事端,可那萧应夕看着柔顺,实则最是个宅院里的状元、闺帷内的军师,打儿时起,心里的算计就是要做薛家的正头奶奶。
她每每被赵缘刁难,或是脸被打得发肿,或手被烫得通红,或膝盖跪得淤青,皆不反抗,只是个逆来顺受。
到了晚上,靠在薛鹤轸怀里,也不恼也不怨,只是默默垂泪,说只要能陪在他身边,这些苦她甘之如饴的话,把薛鹤轸心疼得不能自已,恨赵缘恨得切齿,甚至几次赌咒她当即死了才好。
赵缘千尊万贵养在国公府里,哪里懂这些,瞧薛夫人也看不上,常当着下人的面就急头白脸地驳斥,给薛夫人下不来台。
薛夫人早就烦透了赵缘的娇纵,从前碍着国公府的势力,还能忍气吞声,如今可再不受赵缘的气,没少对她摔碟子摔碗的。对从小看着长大、又乖巧又懂事的萧应夕,则是满心疼她。
而萧应夕的父母,是府里最得脸的老人,在下人们中颇有威望。
下人们原就不满赵缘,又被萧氏夫妇一挑拨,再见夫人和少爷的态度,都把萧应夕一口一个大奶奶地奉承起来,倒不把赵缘放在眼里。
赵缘天天受婆母的气,薛鹤轸则钻进萧姨娘房里就不出来,下人们也开始使唤不动,心情本就烦闷,身子却也不知道为何,一日差过一日,不出半个月,居然病倒在床起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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