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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是整齐侍立的官员们,依照品阶着红、紫、绿、褐四色官服,仪容整肃、一丝不苟,就论等待的虔诚程度,竟比军纪还齐整些。
只是越站在后面的官员,越不免以余光悄悄向前打量。毕竟正在等的人没见过不说,就是站在前首的这些红衣高宦,他们也不知道是扁是圆。
淮原道的齐按察使,祁平府的周刺史,都督府的张长史,这些可是在淮原道辖内为官终生,正常情况下都见不到的人物。今日,居然将这三位大人物集齐了。
同时,顶头那三位也是对淮原道庞大的官宦队伍,第一次有了直观的认知。
然而,就是这样庞大的队伍,却安静得仿佛尽是俑人,只闻官服迎风呼啸,恍如裂帛,混在每一寸都含着雨气的黏腻风里,沉重、压抑。
直到,北面的军队从中裂开,留出一道宽敞的鸿沟。
此时,以按察使为首的百官,已纷纷撩袍行跪礼,全不顾厚重的官服陷入泥泞已极中,膝盖落处湿软无比,还在一点点往下陷去。
军中,先走出二十八武士,分执令旗、白泽旗、刀盾、箭戟等兵器。后面跟二十八礼官,分执绛引幡、金钲、画角、方伞、曲盖等礼器。
等这浩浩荡荡的依仗过去,才是一辆紫檀木框配金镶九章纹玉车缓缓驶来。
车刚停下,为首之人便声如洪钟道:“微臣齐津,率淮原道八品以上官员一百零二人,恭候代王殿下王驾神临。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齐津叩首于地时,在他身后,呼声层层滚来,如浪打浪。“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侍从忙着抱榻凳到玉车边的功夫,一礼官已得令,双手覆于身前,昂首朗声道:“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车门打开,被光之处瞧车厢内,黑若无物。可便是那样纯粹的黑暗之中,居然能超脱出纯粹的红色。在那张扬的红色中,居然蕴藏着清澈的玉色。
百官无人不是紧盯车中人,将他的一举一动,和他如雷贯耳的声名对照。
但其实着实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厚重繁复的绛色大氅中,身姿萧索;玄色狐领相衬中,玉面含霜;冕冠九旒九玉下,端方清贵。
齐津已提着袍子快步迎上去,躬身探出双手,恭敬地等着。
“多谢。”李谊虚扶住齐津的胳膊,步下榻凳后,看了眼迎风侍立的众官,对齐津道:“天凉气湿,按察使大人请诸位回吧。”
“微臣领命,谢殿下体恤。”饶是如此说着,百官无一人动。
齐津躬身又道:“殿下,微臣已安排妥当劳军事宜,张长史即刻亲来犒劳众将士。在按察使堂备好欢迎宴席,恭请殿下赏脸移驾入城。”
“有劳宪正大人和张都督,那李谊便敬谢不敏了。”
言罢,早有一台锦绣软轿抬在一边,送李谊入城。
“嚯,代王殿下虽清减,可瞧着是真年轻啊。”软轿后的马车里,齐津的近侍忍不住感慨道。
“是说呢。”对面,一官员接道:“十六年前我中进士时,代王殿下已名声在外。如今我已过半百,殿下还是这样年轻。”
“此人虽年轻,但绝不如寻常钦差般好糊弄。”一直半眯着眼睛休息的齐津忽然道,方才的笑容已全然不见。
“是了,还好是来帮我们平乱,不是来巡察的。”
“不可掉以轻心,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齐津眉头仍未松开,又道:“尾巴都收拾干净,这段时间谁敢露出什么马脚来,可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还有,盯紧代王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二十人盯一人。记住,你们盯的不是人,是你们自己头顶的帽子、项上的脑袋!绝不可让他们节外生枝。”
轿中,李谊已经坐都坐不直,靠在轿厢上有些急促地喘息,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殿下,要不您别去宴席了,直接去休息吧?”窗边,近侍满福小声道,满面忧虑。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从盛安到此的千里,李谊是怎么过来的。
“无妨,感觉好些了。”李谊勉强睁开双眼,伸手扬开窗帘。
只用一个缝隙,荒凉之感便扑面而来。
湿腥气漫过翁城,坍圮箭楼上破败的残帜招展,好似一只嶙峋的骨手。泥泞的城道上看出刚刚平整过,还残留着犁痕。就是不知道平整了什么进去,引得癞犬成群,对着泥泞又刨又舔。
街面上的房屋虽也灰头土脸,但起码是全乎的。但若要非要朝那巷道里看去,即便是转瞬一眼,那残垣断壁也不容分毫粉饰。
一路来,李谊觉得已经看尽一生能看的惨剧,他真心祈祷起码道治所在地能好一点。
李谊放回手,合住双目。
这样的破败,在按察使堂里不可见分毫,处处整洁、祥和、富丽堂皇,像是那高高的府墙乃铜墙铁壁,可以抵挡住所有不幸的侵蚀。
“殿下,您请上坐。”齐津躬着身,将李谊迎送到首位。
李谊已除去大氅,摘掉冠冕,身着红色亲王服制,补服上金绣五爪行龙,玉簪束发。
入座后,李谊笑对齐津道:“宪正大人太有心了。”
齐津知道李谊在说什么,忙探身道:“下官听闻殿下不食荤腥,便备下素席,简陋至极,实不堪殿下入口,只斗胆请殿下勉强用些。”
“过谦了。”这是李谊的真心话。这席面上,喝的是母树红袍,吃的是松茸虫草,煲汤是天山雪莲,甜点是会安洞燕。
值此灾年,这些东西比金子还珍贵。
只可惜,如此珍稀名贵的食材,李谊入口时,只觉一阵血腥味。
用过膳后,李谊和众高官齐坐礼堂,见齐津等人还要问候寒暄,干脆开门见山道:“宪正大人,说说这里的情况吧。”
齐津一听,方才的笑容和热络顷刻消弭,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苦主模样,道:“殿下,说出来不怕您笑话的,您要是再不来,老臣真要性命不保了!”
说着,他回头滴了个眼神,便有人小跑着呈上来一个卷册,李谊翻开一看,只见是各官员死于动乱的明细。
李谊沉默着看时,齐津又道:“我们淮原道乱民之首名唤王英,是成县的农民,胆大包天至极,最开始纠集了同村的二十二人,就敢啸乱县衙、杀戮衙役。
成县县令抓捕数次,都被那暴民逃了。自打出名声以后,王英广结恶民,不过半月就追随者过百,冲入成县县衙,竟将县令斩于堂上。
之后愈演愈烈,时至今日,暴民聚集已数千,冲杀衙门、官员宅邸,无恶不作、恶贯满盈,已杀害县令六人、官员九十四人、吏者二百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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